新津城的轮廓出现在风雪中时,已是次日黎明。
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分不清是将明未明,还是雪终于要停了。城墙的玻璃了望塔中的灯光在风雪中时隐时现,——那是值夜的岗哨。
队伍在齐膝深的雪里跋涉最后三里。每个人都到了极限,只有“镇山”神犀将军还是步伐稳健,背上的伤员已不见动静。
那三个白皮人俘虏被绳索捆成一串,由士兵牵着,在雪地里踉跄,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鸟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知道充满恶意。
张献忠依旧走在最前面当开路先锋。
龙一骑在驯鹿上,手里揣着那片有船锚印记的金属碎片,还有从俘虏身上搜出的十字架,陷入了沉思中。
突然,城头的号角声响起,呜呜呜…城头上的人显然发现了他们,三长一短的号角声穿透风雪传来——不是敌袭,是“紧急接应”。
城门轰然洞开,不是缓缓打开,是内外合力猛地推开——门轴上的冰凌被震得簌簌落下。
张小凡第一个冲出来,甲胄上还挂着霜,身后跟着李世敏、林锦杰,再后面是大批士兵、医官,以及听到动静从城里涌出的百姓——主要是工匠的家眷和殷族的妇孺,妇女牵着孩子,老人拄着杖,站在雪地里翘首张望,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张小凡冲到龙一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殿下!末将护驾来迟……”
“起来。”龙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没多说,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匆匆赶来的医官营主事身上,“重伤员优先,用最好的药。毒伤的那个,单独隔离,仔细处置。轻伤员也需逐一检查,冻伤、刀伤,一处不许漏。”
“是!”
“阵亡者名单……”龙一闭了闭眼,又睁开,“稍后公布。遗体妥善清洗,换干净衣裳。殷人抚恤按最高规格,三倍发放。家属……”他看了一眼人群中那些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妇孺,“军中阵亡者……记录在案,抚恤和家书,待舰队返航时一并带回大明。”
“末将领命!”张小凡低头,喉结剧烈滚动。
张献忠一直沉默直到龙一看过来,他才猛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末将张献忠,轻敌冒进,指挥失当,致十二名弟兄惨死,殿下与伯爷身陷险境,昨夜又折一弟兄……罪该万死!请殿下军法处置!”
城门内外所有人都看着张献忠,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嗓门最大的猛将,此刻跪在雪地里。
龙一看着他。
“你的罪,自然要论。”龙一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但不是现在。现在,滚去军医营,看看你身上那几道口子——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受伤了。若因小伤溃烂发脓,误了开春后的正事,才是真的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张献忠身体一震,猛地抬头。他确实受了些皮肉伤,但自己都没当回事,殿下居然全看见了。
“听不懂军令?”龙一皱眉。
“末将……遵命!”张献忠咬牙,又磕了个头,爬起来,转身走向城内。
“等等。”龙一叫住他。
张献忠停步,没回头。
“俘虏交给张小凡,单独关押,严加看守,给他们治冻伤,喂点吃的,别死了。”龙一顿了顿,“尤其是那个年纪最大、反应最激烈的,看好了。”
“是。”张献忠应声,大步离去。
处理完这些,龙一才转向徐霞客:“伯爷,你也需即刻诊治,驱除寒毒。”
“老夫无碍。”徐霞客摇头,虽然嘴唇还发紫,但眼神已恢复锐利,“殿下,那冰下之物,林中脚印,还有这些俘虏……”
“回镇守府说。”
回到扩建后的镇守府,屏退左右,只留徐霞客、张小凡、李世敏、林锦杰四人。蜂窝煤烧得很旺,驱散了两人骨髓里的寒意。换了干爽衣物,灌下滚烫的姜汤,脸色才稍微好转。
徐霞客迫不及待地展开油布包——笔记居然没湿透。他翻到一页,手指点着上面潦草的草图和水渍:“殿下,诸位将军,请看这个。”
龙一将那枚有船锚印记的金属碎片,和三个粗糙的木十字架,放在桌上。
张小凡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昨夜遇袭,对方用的武器里有铁刀。”龙一直视三人,声音低沉,“他们埋伏、袭击,目标明确,被擒后,见到这碎片,反应异常激烈。”
他简单讲述了冰河遇险、发现林中痕迹、以及昨夜遭遇战的经过,隐去了机关巨物的细节,只说遭遇异常冰裂和远古水兽袭击。
“白皮人……摸到这么深的内陆了?”李世敏脸色凝重。
“不止摸到。”林锦杰年轻,思维快,“他们在此地活动已有段时间,熟悉地形,能设伏,昨夜那些毒镞,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袭击,或者……拦截。”
“为什么拦截我们?”张小凡问。
徐霞客拿起那枚碎片,指着上面的船锚印记:“因为这个,他们认得这印记,而且视其为‘圣物’。殿下拿出碎片时,那老俘虏的眼神……那是看到神圣之物被亵渎的眼神。”
“圣物?”张小凡皱眉。
“可能与他们信仰有关,也可能与这印记代表的东西有关。”徐霞客谨慎措辞,“这船锚,代表航海、探索、或许也是某个群体或家族的徽记。冰河下的……遗迹,可能与他们有关,或者,他们也在找它。”
“他们在找的东西,被我们‘动’了。”龙一接口,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昨夜是警告,是报复,也是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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