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守府内一片沉默,府内除了蜂窝煤之外,还多放了几盆炭火,炭火在寂静的空气中燃烧得噼啪作响。
“开春后,”龙一缓缓道,“东北方向的侦查必须加强。张小凡,你负责,抽调最精干的斥候,配上殷人向导,摸清那片海岸的情况——有没有港口,有没有据点,有多少人,船是什么样的。但记住,只侦查,不接触,不起冲突。”
“末将领命!”
“李世敏,加强城墙防御,尤其是东北角。在城外三里内,增设暗哨、陷阱。开春雪化后,这段路要能提前预警。”
“是!”
“林锦杰,你配合张献忠,重组侦缉营。昨夜那一战,都看到了,这些白皮人悍勇,有铁器,会用毒,熟悉雪地作战。我们要练的兵,得比他们更狠,更精,更适应这片土地。”
“末将明白!”
“至于俘虏,”龙一看向徐霞客,“伯爷,要麻烦你,和通译、龙语者一起,尽快问出点东西。他们是谁,从哪来,有多少人,为何在此,那‘圣物’到底是什么。手段……只要不死人,不残废,你可以斟酌。”
徐霞客肃然点头:“老夫明白。这些西夷言语虽不通,但情绪可感,图案可辨,给老夫几天时间。”
“另外,”龙一顿了顿,“冰河之事,列为最高机密,对全军将士,只说遭遇异常冰裂和远古水兽袭击。林中脚印和昨夜遇袭,可以说,但不必提碎片和印记。俘虏的存在,瞒不住,就说抓获了几个不明身份的袭击者,正在审讯。”
“是!”众人齐声。
正说着,门外传来张献忠的声音——他已处理完伤口换了衣服,但没去休息:“殿下,末将有事禀报。”
“进来。”
张献忠大步走进,先对徐霞客和三位将军点点头,然后对龙一道:“俘虏已关进地牢,单独囚室,上了镣铐。医官看了,都是皮肉伤和冻伤,无大碍。那个老家伙……”他顿了顿,“一直盯着牢门,眼神像狼,嘴里不停念叨什么,通译说听不懂,但调子像在……祈祷?还是诅咒?”
“是在向他们的神祈祷,或者诅咒我们这些‘异教徒’。”徐霞客叹了口气,“西夷教派,行事偏执,视不信其神者为魔鬼。昨夜袭击,恐怕也有‘净化异端’之意。”
“狗屁的神!”张献忠啐了一口,“老子迟早把他们那木头架子劈了当柴烧!”
“不说这个。”龙一摆摆手,“你还有事?”
“是。”张献忠挺直腰板,“末将请命,从明日起,重组侦缉营。这次不要花架子,就要杀人的本事。雪地潜伏、山地攀爬、毒物辨识、机关破解、还有……对付这些白皮畜生的法子。徐伯爷知道的那套东西,末将要学透。开春之前,练出一支见了血不眨眼、碰上硬茬子知道往哪儿下刀的尖子。下次再撞上,末将要他们一个都回不去。”
龙一看着他。张献忠眼睛里有血丝,有憋屈,但更多的是烧着的火。这火不能熄,得引到该烧的地方。
“准。”龙一道,“徐伯爷会全力协助。殷人那边,我会让姜堰族长选派最好的猎手。军中器械,随你调用。但记住——练为战,不为看。我要的是一支能在绝境中活下来、完成任务、把弟兄们都带回来的兵。不是死士。”
“末将明白!”张献忠单膝跪地,抱拳,“若再败,末将无需军法,自裁以谢弟兄!”
“我要你活着。”龙一扶起他,“死了,容易。活着把事情办成,难。”
众人散去后,屋里只剩龙一和徐霞客。炭火噼啪,窗外风声呜咽。
“殿下,”徐霞客低声道,“开春后,若与这些白皮人冲突,恐怕……不是小规模摩擦。他们既然在此地有根基,有组织,昨夜损失了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龙一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但新津城在此,退无可退。他们若要战,那便战。大明将士,从不畏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我总觉得,这冰下的机关,这些白皮人,还有那船锚印记,背后恐怕藏着更大的秘密。墨家遗泽,西夷教徒,相隔万里,千年时光,怎么会在此地纠缠在一起?”
徐霞客沉默良久,缓缓道:“殿下可记得,《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遣徐福携童男童女、百工、谷种,入海求仙?地理志》又载,汉武帝时,有‘倭人’百余,自称秦人后裔,渡海而来?还有前朝赵汝适《诸蕃志》中,提及极西之地有‘大秦’,其人‘长大平正,有类中国’……”
龙一转身,目光锐利:“伯爷是说,早在千百年前,已有华夏先民,或与华夏同源之民,远渡重洋,抵达极西之地?而后又有西夷东来,与遗民融合,或发生冲突?这冰下机关,可能是先民所留,后被西夷发现、占据,视为‘圣物’?”
“只是猜测。”徐霞客摇头,“但墨家机关术,与这船锚印记,风格迥异,显然非出一源。而俘虏见到碎片时那疯狂反应……不像仅仅是见到‘他人物品’,更像是见到‘神圣遗物’被玷污。这其中关节,恐怕远比我们想的复杂。”
龙一默然。他想起那机关巨物沉没前,锁链发光、钥盘发烫的异象。那东西,似乎对灵枢钥盘有反应。如果真是墨家遗泽,为何会对西夷的“圣物”印记有反应?
他不敢再想下去。线索太少,妄加揣测只会自乱阵脚。
“先弄清俘虏的来历。”他最终道,“同时,加紧研读《鲁班全书》,尤其是关于机关驱动、能源、控制的部分。那冰下之物,是敌是友,是宝是祸,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
“老夫明白。”
正事谈完,龙一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连续多日的跋涉、战斗、冰河求生,即便有龙脉蕴灵丹打底,也快到极限了。
“殿下也需歇息了。”徐霞客起身,“老夫这就去地牢,会会那几个西夷。”
“有劳伯爷。”
徐霞客离去后,龙一独自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更暗,雪似乎又大了。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周边地形图,是他亲手绘制的。他的手指从代表新津城的黑点出发,向北,划过黑风峡,向东北,划过冰河,继续向东北,落在那片标注着“海岸??”的空白区域。
那里有什么?港口?村落?城堡?有多少这样的白皮人?他们从更北的何处而来?目的何在?
还有冰下那沉默的巨物。它还会醒来吗?下次醒来,是敌是友?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但此刻,他需要答案,更需要让所有人看到希望。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