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六年十一月初七,寅时初刻,武昌城。
夜色最浓时,布政使司衙门前那面丈二高的登闻鼓,在灯笼昏黄的光里泛着陈年牛皮特有的暗沉。
鼓槌悬在架上,积着灰——自天启十三年皇帝下诏“民有冤,皆可直叩登闻”后,这面鼓便没响过。
不是武昌无冤,是守鼓的衙役早得了吩咐:衣衫褴褛者近前,棍棒驱之;稍有体面者,便以“大人外出”“案卷积压”搪塞。
但这夜,鼓槌被人取下了。
握住鼓槌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笔、也握过刀留下的。王守仁站在鼓前,深青御史袍外罩着御赐的蟒纹斗篷,晨露在斗篷边缘凝成细密的水珠。他身后,二十名龙鳞卫,黑衣黑甲,腰上跨着仿破军刀。
他没有立即击鼓。
先抬头,望向布政使司那高耸的门楼。五开间,青砖碧瓦,檐角蹲着石兽,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沉默地伏着。这门楼是三年前重修的,耗银元八千枚——工部旧档里的数字。同年,武昌府上报“修缮江堤”用银元五千枚,实耗不足两千枚。
“大人,”龙鳞卫百户毛镇低声问,“可要叫门?”
王守仁摇头,双手握住鼓槌,吸了一口气。
然后,擂下。
“咚——”
第一声,沉闷如石坠深潭。声浪在空旷的长街上震得檐瓦簌簌地响,宿鸦惊起。
“咚——”
第二声,更重。鼓面震颤,街巷深处,零星灯火亮起,有人推窗张望。
“咚——”
第三声,王守仁用了全力。鼓声如雷,惊得更夫忘了敲梆,打更的棍子掉在地上。
三声毕,衙内死寂片刻,随即炸开仓皇的人声:
“谁?!谁在击鼓?!”
“快!快去禀报大人!”
杂乱的脚步声、开门声、低吼声混作一团。
王守仁没停。他继续擂鼓,不疾不徐,每一声间隔三息,稳得像心跳。
“咚、咚、咚……”
六声时,布政使司大门轰然洞开。十余名衙役提着水火棍涌出,为首的门吏衣衫不整,帽子歪着,厉声喝骂:“哪个不长眼的……”话到一半,噎在喉头。
他看见了王守仁手里的东西。
不是官印,不是令箭。
是一面金牌。
王守仁将金牌高举,晨光初露,第一缕恰恰落在牌上,纯金铸的,正面阳雕五爪金龙,背面阴刻四个篆字:
如朕亲临。
光映在金牌的四个字上,有些刺眼。
门吏腿一软,跪下了,身后衙役哗啦啦跪了一片,水火棍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王守仁没看他们,转身面向长街。
天色渐明,百姓从街巷里涌出来,挑菜担的老农、挎篮子的妇人、揉眼睛的伙计、衣衫褴褛的乞丐……黑压压挤满了街面,怕是有上千人。他们不敢太靠近,远远站着,伸长脖子,低声交语:
“那是……金牌?”
“真是御赐的!你看那龙……”
“后面那些黑甲兵,是龙鳞卫!我在京城见过……”
“要出大事了……”
王守仁吸了口气,气沉丹田,声音清朗如钟:
“湖广的父老乡亲——!”
人群静了,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本官王守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天启皇帝之命,巡视湖广!”他举起金牌,让每一个人看清,“陛下赐此金牌,所至之处,如朕亲临!今日起,凡有冤屈——田地被占、药价虚高、河堤溃决、官吏欺压、新政不公——皆可来告!”
“陛下让本官问你们三件事。”
“第一,饭吃得饱吗?”
人群里嗡地一响。
“米麦杂粮各占多少?市集粮价多少?土豆、玉米、番薯这些新作物,你们种了吗?亩产多少?是乐意种,还是官府硬逼着种?”
有老农在人群里颤声答:“种……种了番薯,亩产两千斤!可官府收粮时,压价三成……”
王守仁重重点头:“记下。”
“第二,住得安稳吗?”
他指着街边的房屋:“土木的,砖石的?能不能遮风挡雨?朝廷推的‘安居贷’,由皇家银行出钱,低息借给你们修房子——你们借到了吗?有没有胥吏克扣、盘剥?”
一个妇人忽然哭出声:“俺家房子塌了半边,去县衙借贷,师爷要三块银元的‘手续费’……俺哪有啊……”
王守仁看向龙鳞卫百户:“记下名字,住址,午后去查。”
“第三——”他声音高了些,“病看得起吗?孩儿读得起书吗?”
全场死寂。
王守仁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刷地展开——朱砂诏书,御笔亲题,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天启十三年,陛下下诏:各省设惠民药坊,州县设惠民药铺!甘草、柴胡,利一成,售价一文一两!人参、牛黄,利三成!赤贫者,凭里正血指印,免费领药!”
他每念一句,人群里的吸气声便重一分。
“可你们——”王守仁猛地转身,金牌直指布政使司大门,“你们是怎么做的?!”
大门内,布政使赵德昌终于出来了。
他五十多岁,绯袍乌纱穿戴整齐,但脸色苍白,眼袋浮肿,像是仓促起身。身后跟着按察使、武昌知府、周文彬等十余名官员,个个强作镇定,脚步却有些虚。
“王御史……”赵德昌挤出一丝笑,躬身行礼,“不知御史夤夜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赵大人。”王守仁打断他,声音冷,“本官不是来做客的。现在,就去惠民药坊——全省总药局。本官要亲眼看看,陛下的朱砂诏书,在你们湖广,还管不管用。”
赵德昌笑容僵了:“御史,药坊辰时才开……”
“本官让它现在开。”
王守仁不再多说,转身就走,龙鳞卫左右护着,百姓自动让出一条道,赵德昌等人面面相觑,只得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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