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的剑齿虎群似乎困惑。它们绕墙缓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如漂浮的鬼火,扫视着突然“消失”的目标。那诱人的“空洞”还在,可里面漆黑寂静,像陷阱。
缺耳巨虎走到破口正下方,仰头看了许久,喉咙里发出低沉咕噜声,似在权衡。最终,它没有再次攀爬。它掉头走向城墙另一处——那里有个排水孔洞,不大,却透出极微弱的光。
它用爪子掏了掏,孔洞很结实。低吼一声,放弃了。
六头巨兽在城墙下徘徊约一刻钟,试图寻找其他破绽,但加固后的新津城墙,在李世敏经营下,没有明显弱点。
它们几次佯装扑击,城头箭雨立刻覆盖,虽难重创,也让它们不敢轻易靠近。
终于,缺耳巨虎似失去了耐心,或觉今夜难以得手,它仰头发出一声短促咆哮,其他五头闻声聚拢。
然后,它们做了个令人意外的举动——没有离开,而是在城墙下百步外的雪地里,散开趴卧下来!厚雪成了天然垫子,它们蜷缩身体,长尾盘绕,竟……就这么趴下休息了!只有脑袋昂着,眼睛半开半阖,依旧警惕地盯着城墙。
“它们……不走了?”张小凡难以置信。
“在等。”徐霞客声音干涩,“等我们松懈,等天亮,或者等……我们中有人出城。它们在耗我们的精力,磨我们的神经。这是顶级猎手的耐心。”
“他娘的,跟咱们耗上了?”张献忠气得一脚踹在垛口上。
龙一沉默地看着雪地里那六团巨大的阴影。月光下,它们像守卫的恶兽,沉静,冰冷,充满压迫。
“轮流值守,双岗。弩箭上弦,滚木礌石备好。注意它们任何异动。”龙一沉声道,“让医官营全力救治玻璃岗的弟兄。破损处用木板连夜钉死。告诉全城百姓,紧闭门户,不得外出,不得喧哗。”
“是!”
“张献忠。”
“末将在!”
“带你侦缉营最好的二十个人,就在这里,盯着它们。记录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相互间的信号。它们不是寻常野兽,我们要用对付狡诈敌人的方法对付。”
“明白!”张献忠眼中凶光一闪,立刻点人。
“李世敏,调整炮位。计算它们趴卧区域的坐标,若集群冲锋,不必瞄准,覆盖射击。”
“是!”
“徐伯爷,姜族长,随我回镇守府。我们需要弄清楚,它们为什么不怕镇山的气息,又为什么如此执着,甚至……有组织。”
回到镇守府,蜂窝煤炉外加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三人眉间的寒意。
姜堰族长先开口,语气不解,带一丝恐惧:“殿下,伯爷,这不对。‘鬼影’虽然凶,但领地意识极强,极少远离暖谷。更不会如此有章法地行动,甚至懂得试探、协同、围困。这……简直像是……像是……”
“像是有东西在指挥它们。”徐霞客接口,看向龙一,“殿下可还记得,《山海异兽注疏》中提过,某些上古异种,灵智极高,可御百兽?黑风峡的‘镇山’,便是被墨家先师驯化的镇府灵兽。那这剑齿虎……”
“伯爷是怀疑,这些剑齿虎也受过类似影响?甚至,可能与墨家遗泽有关?”龙一目光锐利。
“只是猜测。”徐霞客谨慎道,“但‘镇山’对它们威慑不足,或许因为它们本身也非普通野兽,体内有一丝稀薄的、同源的‘灵性’?或者,它们长期生活在暖谷,而暖谷有地热,地脉活跃,是否也受了地脉潜移默化,变得……不同了?”
“还有它们对玻璃的反应。”龙一道,“它们认出那是‘空洞’,是弱点。这不是本能,是观察、分析、判断的结果。野兽或许怕火,怕巨响,但绝不会对‘透明的墙’有如此明确的认知。除非……它们见过类似的东西?或者,有过相关的……经验?”
三人沉默。这猜想太大胆,也太惊悚。如果这些剑齿虎真的与失落的墨家文明有关,甚至可能被驯化或改造过……
“姜族长,”龙一问,“殷人传说中,可有关于‘驯兽’‘御虎’的先祖故事?”
姜堰族长仔细回想,缓缓道:“族中古歌谣里,似乎提过……先祖中有大能,可‘驱熊罴,役虎豹,开山辟路’。但年代太久,语焉不详,都当神话听了。”
徐霞客猛地起身,在屋里踱步:“墨家机关术冠绝天下,但墨家亦讲究‘兼爱’‘非攻’,驯化异兽以为助力,守卫净土,并非不可能。若暖谷曾是墨家先民的一处据点,那么这些剑齿虎……”
“先民离去或消亡,被驯化的兽群却留了下来,在独特的地脉环境中繁衍,保留了部分灵性,甚至……形成了某种原始的社会结构和传承记忆?”龙一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自己都觉得心跳加快。
若真是这样,那它们围攻新津城,就不只是报复或狩猎,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闯入者”的排斥,对“领地”的扞卫。甚至,可能是感应到了“镇山”或“灵枢钥盘”这类同源之物的气息,产生了敌意或觊觎?
“需要证实。”龙一压下翻腾的思绪,“但眼前,必须先解决这六头畜生的威胁。它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开春在即,有多少事要做,不能日夜防贼。”
“殿下有何打算?”徐霞客问。
龙一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黑暗中隐约的城楼轮廓,缓缓道:“它们不是狼群,不会无休止围困。它们需要进食,需要回暖谷。我们等,等它们露出破绽,或者……给它们制造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
“什么理由?”
龙一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比如,让它们觉得,有机可乘,有利可图。又或者,让它们感觉到……真正的、无法抗拒的死亡威胁。”
他看向徐霞客:“伯爷,你连夜查阅《鲁班全书》和《山海异兽注疏》,看看有无针对此类灵智较高、体型巨大猛兽的制伏、诱杀、或驱离之法。尤其是利用声音、光线、气味、或者……机关陷阱。”
“老夫立刻去办!”
“姜族长,请你召集族中最老练的猎手,仔细回忆所有关于剑齿虎的传说、习性、弱点,尤其是它们害怕什么,讨厌什么气味,在什么情况下会放弃猎物。”
“是,殿下!”
两人匆匆离去。
龙一独自站在屋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灵枢钥盘。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思绪清晰。
剑齿虎,墨家遗泽,西夷,冰下虬龙舰……这片大陆的秘密,正在他面前层层揭开,每一层都伴着致命危险。
但,这才是开拓。
他走到案前,铺开地图,目光落在新津城北那片雪原,和更北方的黑风峡。
“不管你们是什么,为什么来。”他低声自语,手指点在代表剑齿虎趴伏的位置,“这片土地,我们站定了。谁来,都得按我们的规矩。”
窗外,月色西斜。
漫长的对峙之夜,才刚刚开始。
而城下雪地里,那头缺耳巨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遥遥“望”向镇守府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同类才能听懂的呜咽。
那声音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更深沉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