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六年十一月初八，辰时三刻，武昌城西。
驿站里，王守仁对毛镇说“安排人，护好李实。他是江陵水利案的活账本，不能有闪失。”
“属下明白。”
王守仁点点头，对李实道：“你这段时间不要出去，就待在驿站，昨天我们已经在武昌打草惊蛇，现在看蛇怎么动，毛百户替你去皇家银行武昌分行，把江陵水利的补偿款手续办妥——陛下特批的那五百银元赏银，要尽快发到修堤的民夫手里。”
李实眼圈微红：“谢大人……”
“不必谢我。”王守仁拍拍他肩膀，“是你该得的。记住，在武昌期间，千万记住不要单独外出，吃食用水都要验过。有什么事，直接找毛百户。”
“是。”
王守仁从驿馆出来时，街面上的早市正热闹。三合土路被夜露打湿，泛着深色，踩上去略有弹性——这是天工院推广的“三合土”标准配方，石灰、黏土、河沙按秘方混合，夯筑后坚硬如石，和水泥路面一样结实，适用河沙多的地方。路旁卖热干面的摊子冒着白汽，掌柜麻利地拌着芝麻酱，铜钱和铜币在钱匣里叮当作响。
他特意走到摊前：“一碗面，几文？”
“五文！”掌柜头也不抬，“客官要辣子不？”
“要！多加辣子”
王守仁边说边摸出五枚一文的铜币——天启新铸的铜币，正面“天启通宝”，背面“一文”，边缘有精细的防伪齿轮。掌柜接过，看都不看就扔进钱匣。王守仁注意到，钱匣里大半是这种新铜币，偶尔有几枚旧铜钱，都沉在底下。
“掌柜的，这新铜币好用吗？”
“好用！”掌柜这才抬头，见王守仁气度不凡，笑道，“一银元兑一千文，不掺假，不短重，以前收铜钱还得辨成色，现在简单——数个数就行！”
旁边一个等面的年约五旬的老汉插嘴：“就是面价涨了。三年前四文，现在五文。”
掌柜忙道：“老哥，面粉涨了啊！一石上白面现在要一银元五十文，三年前才一银元二十文！”
王守仁默默记下。等面的功夫，他观察街面：送孩子上学的妇人、挑菜进城的农人、赶着驴车送货的脚夫……大多步履匆匆，脸上有生计的疲惫，但衣衫还算齐整，少见补丁摞补丁的赤贫。
面端上来，辣子香浓扑鼻，王守仁边吃边问掌柜：“家里孩子上学了吗？”
“上了！”掌柜声音高了三分（显得十分骄傲自豪），“城西蒙学堂，一年束修才二百文！课本、笔墨学堂发，中午还管一顿饭——白米饭配腌菜，还有一片肉！”
“女孩也上？”
掌柜笑容淡了些：“小子上了，丫头……在家帮衬生意，她娘说，女孩子识几个字就行，早晚要嫁人。”
“学堂里女孩多吗？”
“不多。”掌柜摇头，“一个班三十个娃，女孩也就五六个，先生倒是男女都收，可家家都先紧着小子。”
王守仁吃完面，又多付了五文：“再下一碗，给那边扫街的老丈。”
掌柜愣了愣，竖起拇指：“客官仁义！”
那扫街的老汉接过面，千恩万谢。王守仁问他：“老丈有孙辈上学吗？”
老汉捧着面碗，眼圈红了：“儿子前年修堤没了，媳妇改嫁，留个孙女。今年八岁，想去蒙学堂，可二百文……老汉扫街一月才挣三百文，实在……”
“学堂不是有免束修名额？赤贫户凭里正证明可免。”
“里正？”老汉苦笑，“要开证明，得送二十个鸡蛋。老汉连鸡蛋都舍不得吃……”
王守仁不再问，放下十文铜币在老汉扫帚旁，转身离开。
他要去的第一个蒙学堂，在城西龙王庙旁。按朝廷规制，每县至少设蒙学堂十座，武昌府城应有三十座以上。这座是“武昌西城第一蒙学堂”，去年新建，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匾额，倒是气派。
辰正（上午八点）是上课时辰，王守仁走到学堂外时，正听见里面传来稚嫩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推开门，院子里整整齐齐站着二百多个孩童，按高矮分列，正跟着台上的先生诵读《千字文》。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六七岁，都穿着统一的蓝布学服——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王守仁粗略一数，男孩约一百五十人，女孩只有五十人左右。
台上先生四十来岁，青衫方巾，念一句，孩童跟一句。见有人进来，先生停下，拱手：“这位先生是……”
王守仁亮出御史腰牌：“本官王守仁，巡查学政。”
先生脸色微变，忙下台行礼：“学生陈文远，本学堂教习。不知御史驾临……”
“不必多礼。”王守仁走到孩童队列前，“孩子们，继续读。”
孩童们好奇地看着他，有些胆小的低下头。在先生示意下，读书声再起，却比刚才小了许多。
王守仁绕到学堂后堂，这里是食堂，十来张长桌长凳，灶台干净，米缸里是半缸白米，墙边堆着几十颗白菜、几筐萝卜，墙上还挂着几串腊肉香肠。按朝廷规定，蒙学堂每日供应一顿午饭，标准是“白米饭管饱，两菜一汤”。
他又走进教室，桌椅都是新制的，虽然粗糙，但结实。墙上贴着《大明疆域全图》和《新式农具图》。黑板是用木板上涂黑漆制成，上面还留着算术题：一银元兑一千文，买米一石花一百二十文，问可买几石？
“陈教习，”王守仁回到院子，“学堂有多少学生？”
“在册二百一十三人。”陈文远答道，“实际今日到校二百零七人，六人告病。”
“女孩多少？”
“五十一人。”
“为何这么少？”
陈文远苦笑：“百姓观念难改，许多人家觉得女孩读书无用，不如在家做女红、带弟妹。还有些……担心女孩上学路上不安全。”
“束修呢？都收齐了吗？”
“收齐了。”陈文远从怀中掏出账册，“每人每年二百文，共计四十银元四百文，其中十一人属赤贫，凭里正证明免束修，缺额由学堂经费补足。”
王守仁翻看账册，收入支出记得清楚：束修收入、朝廷拨款、米粮采购、笔墨购置……每笔都有经手人签字，看起来井井有条。
“朝廷拨款是多少？”
“按学生数，每人每年拨一银元，共二百一十三银元。”陈文远道，“今年正月到的账，分文不少。”
“钱在何处？”
“存在皇家银行武昌分行，用时支取。”
王守仁合上账册：“带我去看看学生名册，特别是那十一个免束修的。”
名册在学堂正堂，厚厚一本，每页记录一个学生的姓名、年龄、住址、家长职业、束修缴纳情况，王守仁翻到免束修的那几页，仔细查看。
突然，他手指停在一行：
“王小草，女，九岁，住城西黑泥巷。父早亡，母洗衣为生。里正王大有证明，免束修。”
黑泥巷……正是早上那个扫街老汉说的巷子。
“这个王小草，今日来了吗？”
陈文远对着院子喊：“王小草！”
一个瘦小的女孩怯生生从队列末尾走出来。她穿着改小的学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用同色布块缝补过。小脸蜡黄，头发枯黄，但眼睛很亮。
“小草，过来。”王守仁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你爷爷是不是在街口扫街？”
女孩点头，小声说：“爷爷天不亮就出门了……”
“束修免了，可还有别的花费？”
女孩低头：“学堂发笔墨，但纸要自己买。爷爷没钱，我就用石板写字……可石板重，我拿不动，爷爷就给我买了几张纸。”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四张粗糙的黄纸，已经写满了字。
王守仁接过纸看。字迹歪斜，但一笔一划很认真，写的是“天地人，日月星”。
“先生教得好吗？”
“好！”女孩眼睛亮了，“陈先生教我们认字、算数，还讲辽东的故事——说那里有会跑的火车，有比房子还高的大炮！”
王守仁摸摸她的头，起身问陈文远：“像她这样的孩子，学堂里还有多少？”
“免束修的十一人中，有五个是女孩。”陈文远叹气，“其实穷人家女孩更该读书，读了书，将来至少能看懂契书，不被骗。可许多人家连这二百文都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王守仁转头，见队列里走出一个稍大些的女孩，约莫十二岁，扎着双丫髻，神色倔强：“是我爹娘不让。我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再多书，还不是嫁人生子？我娘说，上学要走过三条街，万一被拍花子的拐了怎么办？”
陈文远呵斥：“李秀兰，退下！”
“让她说。”王守仁看着那女孩，“你还想说什么？”
李秀兰咬了咬嘴唇，忽然跪下：“大人！我想读书！我想像陈先生那样，将来也当教习，教更多女孩识字！可……可我爹要把我许给东街肉铺的儿子，说下半年就过门，不让我来了……”
她说着哭起来，顿时队伍里又有几个女孩低头抹泪。
王守仁沉默良久，扶起李秀兰：“你爹那里，本官去说，这学堂，你继续上。”
他转身对全体孩童高声道：“孩子们！陛下建这些蒙学堂，不是只给男孩建的！是给大明所有孩童建的！男孩要读书，女孩也要读书！读了书，你们才能看懂朝廷的告示，算清自家的账目，明白天下的事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从今日起，武昌所有蒙学堂，凡有阻挠女孩入学者，本官亲自去问！凡有因贫不能入学者，本官助其入学！这句话，天地为证！”
孩童们愣愣听着，许多女孩眼里渐渐有了光。
陈文远眼眶泛红，深深一揖：“学生……代这些孩子，谢御史！”
“不必谢我。”王守仁望向北方，“要谢，谢陛下。是他要天下孩童都有书读。”
他让陈文远继续上课，自己走出学堂。
站在门口，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读书声，比刚才响亮了许多，女孩的声音也清晰可辨。
但王守仁心里沉甸甸的。
一座学堂，二百多学生，女孩只有五十人。武昌城三十座蒙学堂，女孩总数恐怕不超过一千五百人——而适龄女童，至少有两万人。
这还只是省城。下面的州县呢？乡村呢？
他想起离京前陛下的嘱咐：“守仁，朕要的盛世，是男女老幼皆有所养，皆有所学。”
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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