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武昌府衙学政房。
王守仁调来了武昌府所有蒙学堂的册籍。整整三大箱,堆满了半间屋子。他让龙鳞卫协助,按学堂、学生数、男女比例、束修缴纳情况、拨款到位情况,分门别类统计。
到申时(下午三点),初步结果出来了。
百户毛镇捧着汇总册,脸色凝重:“大人,武昌府城应有蒙学堂三十四座,实际在册三十一座,三座‘在建’。学生总数六千七百余人,其中女孩一千二百余人,占比不足两成。”
“拨款呢?”
“按每人每年一银元,应拨六千七百银元。户部记录已于今年正月全额下拨,皇家银行武昌分行有入账记录。但……”百户顿了顿,“属下抽查了十所学堂的账册,实际到账只有五千三百银元,缺额一千四百银元。”
王守仁眼神一凝:“钱去哪了?”
“名目是‘统筹管理费’。”毛镇递上一份公文抄件,“武昌府学政司发的文,说为统一采购米粮、笔墨、学服,需集中部分款项,按每生每年抽取二百文‘管理费’。”
“谁准的?”
“公文盖的是湖广提学副使的印。”
王守仁接过公文。行文冠冕堂皇,说是为“提高资财使用效率,杜绝各学堂自行采购之弊端”。每生二百文,六千七百人就是一千三百四十银元——正好对得上缺额。
“好一个‘统筹管理’。”王守仁冷笑,“米粮市价多少?他们采购价多少?笔墨市价多少?他们采购价多少?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毛镇低声道:“属下已派人去查。但恐怕……不易。”
“为何?”
“采购由‘湖广文教商会’经办。”毛镇声音更低,“商会的会长,是武昌知府张汝贤的妻弟。”
王守仁闭了闭眼。
从药价到学政,从钱庄到商会——一张网,织得密密实实。
“那些乡村蒙学堂呢?”他问,“本官记得,朝廷要求百户以上的村寨,必须设蒙学堂。”
毛镇翻动册籍:“武昌府辖九县,应有乡村蒙学堂二百一十七座。但册上只列了一百八十三座,三十四座‘暂缓开设’。学生总数……约两万三千人,其中女孩不到三千。”
“为何暂缓?”
“理由繁多:有的说找不到合适塾师,有的说村寨分散不便集中,有的说百姓不愿送孩子上学……”
毛镇抬头,“但属下怀疑,是款项被截留了。按制,乡村蒙学堂每生每年拨款一银元二百文——高于城里的标准,因为要补贴塾师薪俸、修建校舍。这笔钱若被截留,学堂自然开不起来。”
王守仁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府衙的后园,秋菊正艳,假山流水,亭台精致。几个衙役正提着食盒往后堂送——那是知府大人的下午点心。
一座亭子,恐怕就够建三所乡村蒙学堂。
一个知府的一顿宴席,恐怕就够百名孩童一年的束修。
“备马。”王守仁转身,“去最近的一个‘暂缓’村。”
“大人,天色已晚……”
“晚了才看得清。”王守仁抓起斗篷,“他们不是说百姓不愿送孩子上学吗?本官亲自去问问百姓,到底愿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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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下午五点),武昌城东三十里,刘家集。
这是个三百多户的大村,按理应设蒙学堂。但王守仁进村时,只看见村口土地庙旁有间破屋,门楣上隐约可见“蒙学堂”三字,却门板歪斜,屋顶漏光。
村里正刘老四被找来时,满身酒气,见到御史袍服才惊醒,扑通跪倒。
“大、大人……”
“这蒙学堂,为何关了?”
刘老四支吾:“没……没先生肯来。村里穷,凑不出束修……”
“朝廷不是拨款了吗?”王守仁盯着他,“每生每年一银元二百文,刘家集适龄孩童至少八十人,一年该有近百银元。钱呢?”
刘老四冷汗直冒:“钱……钱是拨了,可县里说,要统一请先生、买书本,钱先存在县衙,等学堂开起来再发……”
“存了多久?”
“两……两年。”
王守仁不再问他,径直走向村里。几个村民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他走到一个正在晾晒玉米的老汉面前:“老哥,家里有娃吗?”
老汉紧张地搓手:“有……有个孙子,八岁了。”
“怎么不上学?”
“上学?”老汉苦笑,“大人,不是不想。可学堂在三十里外的镇上,娃走不动。村里以前倒是开过,先生教了三个月,说县里不发薪俸,走了。后来再没先生来。”
“朝廷拨的款,你们见过吗?”
老汉摇头:“只听说有这笔钱,可从没见着。里正说,钱在县衙,要等凑够了学生数才发——可没学堂,哪来的学生?”
旁边一个妇人插话:“大人,俺家丫头想去上学,可村里没女先生,男先生又不收女孩。去镇上,得走一个时辰,路上还要过乱坟岗……俺不敢让去。”
王守仁问了一圈。十几个村民,家家有适龄孩童,却没一个在上学。原因无非几个:路远、没先生、不安全、女孩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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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朝廷拨的款,像消失在黑洞里,踪影全无。
回到村口,王守仁对刘老四说:“明日辰时,你带本官去县衙,查这笔款的去向。”
刘老四脸色煞白:“大人,这……这不合适吧?县尊老爷那边……”
“你是怕县尊,还是怕陛下?”王守仁亮出金牌,“见此金牌,如朕亲临。你是现在带路,还是本官以‘侵吞文教款项’罪,将你锁拿?”
刘老四瘫软在地:“小人……小人带路……”
回城的路上,天色已全黑。秋风吹过田野,带着稻茬的焦香。王守仁骑在马上,望着远处武昌城的灯火,心中翻涌。
一座城,三十所学堂,女孩不到两成。
一个府,数百村落,三成学堂“暂缓”。
朝廷每年拨下数十万银元,真到孩子身上的,有多少?
“大人,”毛镇策马靠近,“回城后,是否先歇息?今日奔波……”
“不歇。”王守仁摇头,“去武昌府学政司。本官要调阅全湖广蒙学堂的拨款记录。”
“全湖广?”毛镇一惊,“那得多少册籍……”
“多少都要查。”王守仁声音平静,“陛下让我看清民生,我就得看清。看不清,怎么对得起那些想读书却读不上的孩子?怎么对得起那些蜡黄着小脸、用石板写字的女孩?”
他想起王小草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李秀兰跪地哭诉的样子。
“这湖广的蒙学,病得不轻。”王守仁轻声道,“但病根不在百姓不愿学,而在有人不想让他们学——因为学了,就不好骗了;识了字,就不好糊弄了;懂了道理,就不好欺压了。”
他握紧缰绳:
“这病,得治。”
马蹄踏碎夜色,奔回武昌城。
而一场关于湖广千万孩童未来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