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六年十一月十一,酉时三刻,武昌城北三十里驿亭。
湖广巡抚张汝贤负手立在亭中,望着官道尽头。天色渐暗,晚风卷起他绯红官袍的袍角。身后站着两名幕僚,一人捧着手炉,一人提着灯笼。
“大人,已过酉时三刻了。”捧手炉的幕僚轻声道,“王御史今日怕是不会回城了。”
张汝贤没回头:“他会回。江夏那摊烂事,他见着了,就一定会回来找本官要个说法。”
“那孙有才……”
“弃子而已。”张汝贤淡淡道,“本官早说过,他那点小聪明迟早害死自己。五千银元的堤坝,敢贪三千七?心太贪,手太糙。”
另一幕僚低声道:“王守仁既抓了孙有才,定会逼他供出……”
“供什么?”张汝贤终于转身,脸上在暮色中晦暗不明,“孙有才是本官妹夫不假,可他贪墨修堤款、克扣抚恤银,本官一概不知。账册上可有本官半个名字?”
两名幕僚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奔至亭前,马上骑士翻身下跪:“禀抚台大人!王御史一行已过十里铺,距此不到五里。随行有龙鳞卫二十骑,江夏县刑房典史陈平同行。”
“陈平?”张汝贤眯起眼,“那个递账册的?”
“是。王御史命他暂代知县,督办江夏灾后诸事。”
张汝贤点点头,从幕僚手中接过灯笼:“你们先回城。告诉各衙门,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该睡的睡,该值的值——就说本官说的。”
“大人要独见王御史?”
“有些话,人越少越好说。”张汝贤挥挥手,“去吧。”
幕僚行礼退去。驿亭内只剩下张汝贤一人。他提起灯笼走到亭边石凳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正是江夏县贪墨案的抄录副本。
“半寸水泥皮包沙土……”他低声念着,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孙有才啊孙有才,你但凡多用一寸水泥,何至于此?”
马蹄声渐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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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官道上火把通明。
王守仁勒马时,一眼就看见了驿亭中那盏孤灯。灯笼上墨书一个“张”字,在风中微微摇晃。
“张汝贤。”毛镇低声道,“他竟在此等候。”
“等了一整天了。”王守仁下马,“把陈典史安置在后队,你们在此等候。没有我的信号,不要靠近。”
“大人,他若有歹意……”
“二十步内,他伤不了我。”王守仁按了按腰间剑柄,独自向驿亭走去。
亭中,张汝贤起身相迎,灯笼举高:“阳明先生,一路辛苦。”
他没有用官职相称,而是用了王守仁的号。王守仁脚步微顿,拱手还礼:“张抚台久候了。”
“不久不久。”张汝贤侧身让进,“亭中简陋,只有粗茶一壶,还望先生不嫌。”
石桌上果然摆着一壶两杯。茶已凉透,但茶汤清澈。王守仁坐下,没有碰茶杯。
张汝贤也不劝,在他对面坐下:“江夏之事,本官已听说了。孙有才贪墨工程款、克扣抚恤银,罪证确凿,按律当斩。先生雷厉风行,为民除害,本官代湖广百姓谢过。”说着,竟真的起身一揖。
王守仁没有拦他,等他直起身,才缓缓道:“孙有才贪墨的八千银元中,有二千用于为子捐官,有三千用于武昌置宅,还有一千二百两用于年节‘孝敬上官’——张抚台可知,这位‘上官’是谁?”
“本官不知。”张汝贤神色不变,“若先生查实,无论是谁,本官必上奏朝廷,严惩不贷。”
“孙有才的账册上,有七笔‘节敬’送往武昌‘张府’,共计九百银元。时间从天启十四年中秋,到去年端午。”王守仁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推到张汝贤面前,“这是抄录。张抚台可要看看?”
灯笼光下,纸上的字迹清晰。
张汝贤扫了一眼,笑了:“本官府上每年节庆,收到的帖子、礼单不下百份。幕僚依例登记入库,若有超过二十银元的贵重之物,一律退还。这九百银元若真入了本官府库,账上必有记录——先生可要现在随本官回城查账?”
他把球踢了回来。
王守仁盯着他:“张抚台的意思是,孙有才送的钱,你没收?”
“收没收,账册为证。”张汝贤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本官为官三十年,别的不敢说,‘清廉’二字,尚可问心无愧。孙有才若真送了,那也是送到了某位管家、某位幕僚手中,这些人借本官之名敛财——先生该查的,是这些人。”
滴水不漏。
王守仁收起那页纸:“那就请张抚台将府中所有经手礼单之人名单交出,本官一一查问。”
“名单明日一早送到先生行辕。”张汝贤答应得痛快,话锋却一转,“不过先生,湖广一省九府六十二县,每日大小事务何止千百。孙有才一案固然要查,但若因此案牵扯过广,导致全省官吏人人自危,政务停滞,民生受损……这责任,先生可愿承担?”
这是威胁,也是实情。
王守仁道:“依张抚台之见,当如何?”
“孙有才三人,罪证确凿,速审速判,明正典刑。江夏灾后诸事,由陈典史督办,省里拨专款重建。”张汝贤放下茶杯,“至于牵扯出的其他线索,交由按察司暗中查访,既不扰民,也不乱政。先生以为如何?”
“按察司?”王守仁笑了,“江夏堤坝贪墨之事,按察司年初刚巡检过,评语是‘工程坚固,钱粮清楚’。张抚台觉得,按察司还能查什么?”
张汝贤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先生这是信不过湖广三司?”
“本官只信证据。”王守仁站起身,“孙有才的账册上,还有二十三笔款项,涉及工房、户房、漕运、盐课。这些,本官会一查到底。张抚台若真问心无愧,就该支持本官彻查——而非在此设障。”
亭中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刺耳。
许久,张汝贤也站起身:“先生可知,为何陛下要派你来湖广?”
“巡查学政,整饬文教。”
“那是明面上的。”张汝贤走到亭边,望向武昌城的方向,“湖广这些年,太‘平’了。田赋年年足额,漕运岁岁通畅,吏部考功,湖广官员上等者最多。陛下不放心啊……太平盛世里,怎么会没有贪腐?没有冤屈?没有民怨?”
他转过身,灯笼光映着半边脸:“所以陛下派你来,不是真要查什么蒙学、女学,是要你掀开湖广这潭水的盖子,看看底下到底有多浑。”
王守仁神色微动。
“本官可以让你查。”张汝贤缓缓道,“但先生想过没有?湖广上下,多少官员指着这些银子过日子?你掀了盖子,这些人怎么办?狗急跳墙,兔急咬人——他们若联起手来,先生这巡查御史,还巡得下去吗?”
“张抚台这是在劝我收手?”
“本官是在告诉你实情。”张汝贤走回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凉茶,“湖广的贪腐,不是孙有才那样的小打小闹。是一张网,从县衙到府衙到省衙,从胥吏到主事到堂官。你扯一根线,整张网都会动。”
王守仁静静听着。
“五年前,监察御史李炳来湖广查漕粮亏空。”张汝贤的声音很轻,“查出了三万石的缺口。七天后的夜里,他坐的船在汉江翻了,尸首三天后才找到。仵作说是失足落水——可李炳是海边长大的,水性极好。”
“你在威胁本官?”
“本官在告诉你代价。”张汝贤抬眼,“先生是代天巡视。你若在湖广‘不慎落水’‘突发急病’,朝野会掀起多大风浪?陛下会震怒,会彻查,会杀一批人——然后呢?新来的官员,就会清廉吗?”
他顿了顿:“不会。他们只会学得更聪明,把账做得更干净,把网织得更密。而先生你,已经死了。”
亭外风起,吹得灯笼摇晃。
王守仁忽然笑了:“张抚台这番话,推心置腹。但本官有一事不解。”
“请讲。”
“你既知湖广贪腐成网,为何不早奏朝廷?为何不早破此网?”王守仁走近一步,“你是湖广巡抚,一省之长,若要动手,何须等到今日?”
张汝贤沉默良久。
“因为本官也要在这潭水里活着。”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清廉如海瑞,一生坎坷,死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本官不想做海瑞,但也不想做严嵩。所以这些年,本官只做三件事:第一,湖广赋税不能少;第二,湖广民生不能乱;第三,贪腐要有度——过了度的,如孙有才,该杀就杀。”
“所以你是默许他们贪,只要不越线?”
“先生可以这么说。”张汝贤坦然道,“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不是学堂,不能只讲道理。你要办事,就要让下面的人得些好处;你要肃贪,就要留些余地。否则政令出不了武昌城——这话难听,但是实话。”
王守仁走到亭边,望着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