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六年十一月十二,卯时三刻,武昌行辕。
王守仁被急切的敲门声惊醒。昨夜和衣而卧,案头还摊着江夏案的账册密信。推门时,毛镇一身露水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大人,孙有才死了。”
王守仁的睡意瞬间消散:“何时?何地?怎么死的?”
“丑时三刻,武昌府大牢。”毛镇的声音压得很低,“狱卒报的是突发心疾。但属下去查验时,发现他指甲缝里有黑色粉末——是牵机药。”
牵机药。宫中禁药,中毒者浑身抽搐如牵线木偶,死状极惨。
“狱卒呢?”
“当值的两个狱卒,一个失踪,一个……”毛镇顿了顿,“今早被发现溺死在衙门后的水井里。说是醉酒失足。”
好快的手。王守仁闭了闭眼。昨夜驿亭谈话结束不到三个时辰,孙有才这个最关键的人证就没了。
“江夏建材行的王掌柜呢?”
“也出事了。”毛镇声音更沉,“属下赶到江夏时,王家铺子已经烧成白地。左右邻居说,子时左右起的火,火势极猛,泼水不灭——像是用了火油。王家三口,连带着两个伙计,都没跑出来。”
灭口。这是灭口。
王守仁走到院中,晨雾未散,武昌城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这座城正在苏醒,早市的吆喝声隐约传来,炊烟袅袅升起。
可在这片太平景象下,有人在杀人放火。
“李实呢?”他立即问。
“李丞安然无恙。”毛镇忙道,“驿站那边加了双倍护卫,十二个时辰轮值,所有饮食都经过三道查验。按您的吩咐,李丞这几日连房门都没出。”
王守仁稍稍心安。李实是他从江陵带来的关键人证,是亲眼见过江夏堤坝施工过程的水利丞,绝不能出事。
“那李纯呢?昨夜来送密信的提学副使。”
“属下已经派人去他住处。”毛镇道,“但只怕……”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马蹄声。一名龙鳞卫飞奔而入,翻身下跪:“禀大人!李提学的宅子……空了!家中细软都在,但人不见了。问邻居,说昨夜戌时后就没再见过他。”
“戌时……”王守仁算着时间。那时李纯刚离开行辕不到一个时辰。
“现场可有打斗痕迹?”
“没有。桌椅整齐,茶还是温的——像是突然被带走,或者自己突然离开。”
自己离开?不可能。李纯昨夜献出密信,已决心倒向王守仁,怎会不告而别?
除非……有人用他无法拒绝的方式“请”走了他。
王守仁回到书房,迅速写下几道手令:“毛镇,你亲自带人做三件事:第一,查昨夜戌时到子时,武昌各城门出入记录;第二,查李纯在京城的亲属故旧,看是否有人以此要挟;第三,去码头,查最近三日所有离港船只的乘客名单——尤其是官船!”
“是!”毛镇接过手令,却未离开,“大人,这些人敢在武昌城里公然杀人灭口,下一步恐怕……”
“恐怕会对本官下手?”王守仁笑了,“那就让他们来。本官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在天子钦差的行辕里动手。”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研墨。
“还有一件事,”毛镇低声道,“今早收到京中密报——司礼监掌印王公公传了陛下口谕,说湖广之事,御史可‘临机专断,不必拘泥’。”
临机专断,不必拘泥。
这八个字的分量,王守仁太清楚了。这意味着,陛下给了他最大的权限——甚至可以绕过湖广三司,直接拿人。
“陛下还说了什么?”
“王公公私下让人带话:陛下说‘该杀就杀,该抓就抓,湖广的天塌不下来’。”
天塌不下来。这是陛下在给他撑腰。
王守仁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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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武昌巡抚衙门。
张汝贤正在用早膳,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师爷垂手立在旁边,低声禀报:
“……孙有才已死,王家铺子烧了,李纯被‘请’走了。所有线索都断了。”
张汝贤慢慢喝着粥:“王守仁那边什么反应?”
“他派龙鳞卫四处查访,但咱们做得干净,查不出什么。”师爷顿了顿,“不过,他今早写了封密奏,已经用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密奏内容?”
“送信的驿卒是咱们的人,但信是火漆密封,不敢拆。”师爷道,“不过信封上写着‘湖广贪墨案首恶已现,请旨彻查’。”
张汝贤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首恶?他说的是谁?”
“信封上没写名字。但……现在外面已经开始传了。”
“传什么?”
师爷声音更低:“说大人您……就是湖广贪腐网的保护伞。说江夏堤坝垮了,您拿了大头;说孙有才的死,是您灭口;还说李提学的失踪,也是您……”
“啪!”
张汝贤把筷子拍在桌上。师爷吓得一颤。
“好一个王守仁。”张汝贤笑了,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他不查案,先造势。现在全武昌都知道本官有问题了——不管最后查不查得实,本官的名声都臭了。”
“那咱们……”
“他不是要查吗?让他查。”张汝贤站起身,“传令各衙门:王御史要查什么,全力配合;要调什么卷宗,即刻送去;要问什么话,如实回答。”
师爷一愣:“大人,这……”
“但有一点。”张汝贤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所有卷宗,必须按规矩来——该谁批的批,该谁核的核。他要查五年前的账?好,去户房调,但要经过户房主事、知府衙门、布政使司三道手续。他要问江夏工程的验收人?好,去工部调档案,但需要湖广巡抚衙门、工部湖广清吏司、京城工部三地往返公文。”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王守仁不是要雷霆手段吗?本官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规矩’。”
用规矩拖死你。用程序耗死你。
师爷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还有,”张汝贤叫住他,“京城那边有回信了吗?”
“卫国公府回信了。”师爷压低声音,“张老爷说,让大人务必稳住湖广局面,京城那边他会打点。但内厂方正化那里……说暂时动不了。”
“方正化是陛下的人,自然动不了。”张汝贤皱眉,“但王承恩那边呢?司礼监掌印,总该给张老爷几分面子吧?”
“王公公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师爷迟疑道,“张老爷说,这个老阉货油盐不进,只认陛下一人。”
张汝贤沉默片刻,湖广每年的“孝敬”有三分之一都进了张老爷的腰包。但如今内厂和司礼监都不买账,事情就麻烦了。
“不管怎样,先按规矩拖住王守仁。”张汝贤道,“只要拖到年关,各地官员进京述职,张老爷自然有办法在朝中斡旋。”
“是。”
师爷退下后,张汝贤独自站在窗前。
晨雾已散,武昌城完全显露在阳光下。长江如带,船只如梭。这座他经营了八年的城市,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王守仁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接下来会掀起多大的浪,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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