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尚未平息,刑场四周,早已准备好的报童如游鱼般钻入人群,清脆的童音响彻街巷:
“看报看报!《大明日报》特刊!国舅伏法全记录!”
“惊天新政!陛下诏令推行‘官员财产公示制’!”
“快来看!沁芳园三日后开放,百姓可免费入园!”
人们争相抢购,顷刻间报纸售罄。头版那巨大的标题和副题,冲击着每一个识字或不识字的人的眼球与心灵:
头版通栏:《国法之剑,斩落皇亲——天启十七年正月反腐第一案落幕》
副题一: 血泪证词揭黑幕,三司会审定铁案——湖广布政使王守仁、忠烈伯新军拱卫法场纪实
副题二: 一千八百万两贪墨触目惊心,十七条无辜性命终获告慰
人们挤在一起,识字的大声念出内容,不识字的焦急询问。报纸不仅详述了案件经过、三司审决,更用整整一个版面做了“新政解读”:
“……陛下痛心于吏治腐败侵蚀国本,为求长治久安,杜绝贪腐之源,特推行‘天启新政’之核心举措——官员财产公示。”
“自本年三月起,凡京官五品、地方官四品及以上者,须于每年元月,向都察院及本地巡按御史如实申报本人及直系亲属之家产,包括但不限于田宅、店铺、股份、金银古玩、海外资财等。申报内容择要公示,接受同僚与百姓监督。”
“隐匿不报或虚报者,一经查实,立即革职,家产充公,并视情节追究刑责。财产与俸禄明显不符、无法说明正当来源者,以贪腐论处,严惩不贷!”
“此举旨在透明吏治,使权力运行于阳光之下。陛下有言:‘朕愿与天下官员共守清白,为万民表率。清廉者,朕必重用;贪墨者,虽亲必罚!’”
读报声、议论声再次沸腾。
“要查家底了?!这下可动真格了!”
“早该如此!看看那些官老爷,哪个不是良田千顷?”
“就怕……雷声大,雨点小啊。”
“没看见国舅爷的头都掉了?没看见神威军的枪杆子?陛下这回是铁了心了!”
报童还在高声叫卖第二版新闻:“快看第二版!吏治清查司成立!王守仁大人兼任提督,专查贪腐!第一批名单已锁定!”
人心在震撼中激荡,恐惧、期待、怀疑、兴奋交织。所有人都意识到,菜市口这一刀,砍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国舅的脑袋,更是砍向了沿袭数百年的官场潜规则,拉开了大明吏治深度变革的序幕。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纷纷扬扬,覆盖了刑场的血迹,也仿佛要洗涤这座古老的帝都。然而,埋藏在万千百姓心底的那颗名为“期待”的种子,已在血与火的审判中,破土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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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乾清宫东暖阁。
地龙烧得暖融,窗外雪花无声飘落。朱由校并未身着龙袍,而是一袭玄色常服,站在那幅巨大的、标注着新军驻防与新政试点区域的《大明乾坤图》前。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湖广、江南、九边。
王守仁肃立在下,手中两份文书沉甸甸的:湖广布政使的任命,以及“吏治清查司”提督的关防大印。前者是封疆重任,后者是悬在百官头上的利剑。
“王卿,”皇帝转过身,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湖广交给你,朕要的不只是一个账目清楚的布政使司。江夏的堤坝,须是能抗百年大汛的坚固堤防;流离的百姓,须有遮风挡雨的屋舍和田地;停办的蒙学堂,不仅要开,朕还要看到女童的入学数量增长。三年,朕给你三年。你可能给朕一个新湖广?”
“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三年后,陛下可见湖广新貌。”王守仁深深一躬,话语掷地有声。
朱由校微微颔首,走到御案前,又推过一份火漆密函:“这是‘吏治清查司’的首批名单与方略。张国祚案牵扯出的三十六人,内厂与龙鳞卫已布控完毕。你离京前,坐镇指挥,将这第一把火,烧旺,烧透。”他目光锐利,“朕予你先斩后奏之权,遇阻挠,可调新军神机镇协助。朕要京官们明白,这非一时兴起,而是国策之始。”
王守仁接过密函,感受到其中千钧之重:“陛下,雷霆手段,恐引起朝堂震荡,地方疑惧……”
“震荡?”朱由校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京畿、天津、保定三处,“忠烈伯秦良玉坐镇京师,神威、神机、神武京营新军,皆是破虏铳与神威炮武装,军纪严明,唯命是从。朕为何练新军?不仅为御外辱,更为定内安!旧有势力盘根错节,非此等锐利破阵之师,不足以摧枯拉朽。”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王卿,这场风暴,必须来,必须猛。刮掉朽木,新芽方能茁壮;涤荡污浊,清流始可畅行。朕要立的,是一个规矩,一个深入人心的铁律:在大明为官,清廉是底线,贪腐是死路。水至清则无鱼,朕可容些许人情往来,但绝不容忍祸国殃民之巨贪!张国祚,就是这条铁律的第一个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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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如重锤击打在王守仁心头:“‘官员财产公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税制需革除积弊,司法需独立公正……朕规划了十年。用这十年,夯实基业,扭转风气。待太子成年继位时,朕要交给他的,是一个吏治清明、法度井然、百姓安乐、国库充盈的江山。而非一个外表光鲜、内里已被蛀空的巨厦。”
王守仁心神震撼,撩袍跪地:“陛下深谋远虑,圣心烛照万里。臣……万死不辞,愿为陛下手中利剑,廓清寰宇!”
走出乾清宫时,已是暮色四合。飞雪连天,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染成一片朦胧的素白,庄严而肃穆。王守仁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胸中块垒与豪情交织。
毛镇如标枪般立在宫门外雪中,见他出来,疾步上前,低声道:“大人,各方已就位。三十六目标府邸外围监控已持续三日,无一人脱控。‘吏治清查司’衙门印信已启用,方督公派了得力干员协同。湖广行装车马亦已齐备,随时可发。”
王守仁点点头,目光却投向了刑部大牢的方向:“先不回衙,去大牢。”
“大人?张必容已死,国舅已决……”
“张必容虽死,但他在堂上临死前一指,攀咬之语,以及他家中搜出的那些未及销毁的碎片信札,其中几个模糊的名号与代号,尚未深究。”王守仁翻身上马,雪花落在他肩头,“此案之水,恐比账面上更深。有些线头,还需再理一理。有些藏在深水下的‘大鱼’,或许正在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他勒住马,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乾清宫的灯火在雪夜中格外明亮。
“走吧。”王守仁一抖缰绳,骏马轻嘶,踏入漫天风雪之中。二十名黑甲龙鳞卫无声跟上,马蹄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毛镇紧随其后,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何时南下湖广?”
“待京中这把火烧完第一阵,”王守仁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来,“待百姓看到《大明日报》上那些蛀虫的名字被打上红叉,待‘财产公示’的诏令贴遍天下州府县衙的照壁……”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已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亟待重整的湖广大地。
“那时,才是我们真正回湖广,刮起另一场风暴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