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七年,正月十五,戌时初刻。
整个北京城仿佛坠入了一片光和欢乐的海洋。自朱雀大街至玄武门外,从棋盘天街到什刹海畔,万千盏形态各异的灯笼同时点亮,将积雪的屋檐、冻凝的河面、摩肩接踵的人流,都染上了一层流动的、暖融的红色辉光。
宫灯、纱灯、走马灯、琉璃灯、牛角灯……形态各异,争奇斗艳。大户人家门前扎起数丈高的灯楼,鳌山叠翠,演绎着“八仙过海”、“大闹天宫”的故事光影。
小贩挑着担子,竹架子上挂满兔儿灯、荷花灯,引得孩童拽着父母衣角不肯挪步。酒楼茶肆彻夜不歇,说书声、唱曲声、划拳行令声、欢笑声,混着食物的香气,蒸腾出盛世佳节独有的、令人微醺的暖意。
“陛下有旨,与民同乐!金水桥至承天门外,御赐‘万寿灯’百盏,焰火三巡!京师弛禁至丑时!”
骑着快马的龙鳞卫传令百户沿主要街道飞驰传旨,引来更汹涌的欢呼声浪。人流如潮水般涌向紫禁城方向,都想一睹皇家灯彩与焰火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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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紫禁城内,乾清宫暖阁。
与外间的鼎沸喧嚣相比,此处更显一种温馨有序的皇家气象。数十盏精美的宫制辉光石灯,被巧妙安置在廊柱间、案几上,散发出稳定柔和、堪比月华的光芒,将偌大的暖阁照得明亮却不刺眼,温暖如春。
天启皇帝朱由校,今夜未着沉重朝服,仅是一身明黄色云龙纹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也只戴了一顶轻便的翼善冠。他斜倚在御榻之上,神情是罕见的放松与温和,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皇后张嫣身着大红织金凤纹常服,妆容端庄雅丽,安静地坐在他身旁,偶尔低声与皇帝说一两句话,目光温柔。
虽只是家常打扮,但朱由校举手投足间那股帝王威严仍在。尤其当他目光扫过下方时,那双熔金般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能洞悉人心一切隐秘。只是此刻,这目光更多地被暖意与温情所覆盖。
下方,左右分设长案。
左侧为首的是范贵妃范玉柔。她穿着绛紫色缠枝牡丹纹宫装,云鬓高绾,只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气质温婉如静谧的秋水。她身边,坐着刚满九岁的二皇子朱慈煊。小皇子穿着杏黄色团龙袄,坐姿端正,小脸白皙安静,正看着案几上精巧的走马灯出神,灯影在他澄澈的眸子里转动。范贵妃偶尔为他整理一下衣襟,动作轻柔。
右侧为首的是任淑妃任婉清。她选择了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裙,衬得肤色愈发娇艳,眉眼灵动,顾盼生辉。只是此刻,她正略带无奈地,用眼神制止着身旁同样九岁的三皇子朱慈炤。朱慈炤性子活泼好动,穿着一身宝蓝色小袍子,早就在垫子上扭来扭去,眼睛不住地瞟向阁外夜空,对案上琳琅满目的糕点果品兴趣缺缺,显然心思已飞到了待会儿的焰火上。
稍后一些,是李贵妃李月蝉。她今日一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的襦裙,清新淡雅,人如其名,娴静如月。她含笑的目光,正落在对面长公主朱明洛的身上。
再下方,则是诸位皇子公主的独立小案。
最前方,太子朱慈熠独坐一席。太子虽然年仅十岁,但已经初具储君的风范,此时太子穿着杏黄色四团龙圆领袍,头上也戴着一顶小翼善冠,身姿挺拔,举止沉稳。他面前的案几上,除了应节的食物,还放着一卷翻开的《资治通鉴》,偶尔瞥一眼,尽显储君的气质。
长公主朱明洛(九岁半)与二皇子朱慈煊共用一长案。明洛穿着一身粉霞色绣蝶恋花小袄裙,梳着双丫髻,灵动可爱。她正趁着母后和父皇说话的间隙,偷偷从自己碟子里捏起一根炸得金黄的土豆条,飞快地在旁边小碗里蘸了厚厚一层白糖,然后悄悄递给旁边的弟弟朱慈煊。“煊儿,快尝尝,甜的!”她小声催促,眼睛笑成了月牙。朱慈煊先看了眼母妃,见范贵妃微笑颔首,才接过,小口咬下,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笑容,小声说:“谢谢姐姐。”
三皇子朱慈炤则与年仅六岁的嫡次子朱慈煜共用一案。朱慈煜年纪小,穿着一身大红色五福捧寿小袄,圆滚滚的,正努力用勺子挖着一碗奶酪,吃得鼻尖都沾上了一点。朱慈炤看着弟弟的吃相,乐得嘿嘿直笑,早把母妃的眼神警告忘在了脑后。
“父皇,父皇!”朱慈炤终于按捺不住,扭头朝着御榻方向喊道,“焰火什么时候开始呀?儿臣都等不及了!”
暖阁内微微一静。任淑妃立刻轻声呵斥:“炤儿,不可无礼!”
朱由校却笑了起来,摆摆手:“无妨。今日佳节,不必拘束。”他看向眼睛亮晶晶的三儿子,“急什么,好戏总要压轴,王承恩。”
一直侍立在侧的王承恩立刻躬身:“奴婢在。”
“什么时辰了?”
“回皇爷,戌时三刻。”
“嗯,”朱由校点点头,对孩子们道,“再等一刻,便去廊下看焰火。先尝尝御膳房新制的‘水晶元宵’,用的是江南新贡的糯米,馅料也特别。”
宫女们闻言,立刻端上一盏盏青玉小碗,里面盛着剔透如珠的元宵,热气袅袅。
朱慈炤欢呼一声,终于老实坐下吃东西。朱慈煊小口品尝。朱慈熠则先向父皇母后方向微微颔首致意,才优雅地拿起银匙。明洛正试图帮弟弟朱慈煜吹凉滚烫的元宵。
看着眼前儿女绕膝、后妃和睦的景象,朱由校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微微侧首,对张嫣低语:“这些年,辛苦你了。”
张嫣温婉一笑,轻轻摇头:“陛下日理万机,才是真辛苦。臣妾能打理好后宫,让孩子们平安喜乐,便心满意足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前朝……听闻这几日,递进来为某些人求情的帖子,又多了不少。”
朱由校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熔金色的瞳孔里暖意稍敛,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快得让人以为是灯影晃动。“跳梁小丑,不足挂齿。”他语气平淡,“元宵佳节,莫谈这些。朕心里有数。”
张嫣知趣地不再多言,转而聊起孩子们最近的趣事。
这时,任淑妃笑着开口:“陛下,您瞧炤儿那坐不住的样子,真该让太子多带带他,学学太子的稳重。”
朱由校看向太子朱慈熠。太子立刻放下银匙,端正坐好。
“熠儿,”朱由校唤道。
“儿臣在。”朱慈熠起身,行礼。
“坐下说话。”朱由校温和道,“今日家宴,不必多礼。朕问你,近来读史,可有什么心得?”
朱慈熠略一思索,朗声道:“回父皇,儿臣近日读《汉书》,至《循吏传》,深感为官一方,清廉爱民乃根本。又读《酷吏传》,见严刑峻法可一时震慑,然非长治久安之道。当以教化为主,法度为辅,张弛有度。”
声音清朗,条理清晰。暖阁内众人不禁暗暗点头。范贵妃眼中露出赞赏,任淑妃也收敛了笑容,认真听着。连最跳脱的朱慈炤,也暂时被兄长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朱由校眼中闪过欣慰,但随即问道:“若官吏贪墨,蠹国害民,当如何?”
朱慈熠眉头微蹙,认真思考片刻:“当依律严惩,以儆效尤。然……亦需查清根源,是俸禄不足,还是监管不力?需堵疏结合。”
“哦?”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很感兴趣,“若贪墨之银,足以修百里坚堤,建数十学堂,活数万百姓呢?是该抄没充公,还是……另有他法可令其物尽其用?”
太子朱慈熠一下愣住了,小脸绷紧,努力思考。
朱由校却笑了,不再追问,转而道:“熠儿能想到‘堵疏结合’,已是不易。记住,治国如同治水,既要雷霆万钧,摧毁朽坝;也要和风细雨,疏导引流。刚柔并济,方为帝王之道。”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暖阁外沉沉的夜色,“有时候,一场恰到好处的‘暴雨’,既能涤荡污浊,也能滋润新芽。”
这话说得有些深奥,孩子们似懂非懂。但侍立在旁的王承恩,以及下方几位妃嫔,却心头微凛,品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皇后张嫣适时笑道:“陛下莫要考校孩子们了,看把他们紧张的。焰火时辰快到了吧?”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暖阁外远远传来隐约的喧哗声,那是承天门方向百姓聚集的声浪。
朱由校抬头看了看阁内计时的辉光石镂刻,起身:“走吧,带孩子们去看焰火。”
“看焰火咯!”朱慈炤第一个蹦起来,差点撞翻案几,被任淑妃一把拉住。
众人簇拥着皇帝皇后,来到乾清宫连接露台的回廊上。此处视野开阔,正好能望见承天门方向。
戌时正刻。
“咻——嘭!”
第一朵巨大的、金红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如盛世牡丹,瞬间点亮了半个紫禁城的夜空,也照亮了廊下每一张仰起的脸庞。
“哇!”孩子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流光溢彩的火焰花朵接连不断地绽放,银蛇狂舞,金雨倾泻,火树银花,将元宵夜的喜庆推至巅峰。百姓的欢呼声浪隐隐传来,与宫中的惊叹交织在一起。
朱由校负手而立,望着那漫天华彩。璀璨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明灭不定。他的脸上带着笑,那是与民同乐、享受天伦的笑。但在那笑容之下,无人能窥见的眼底最深处藏着那杀尽天下贪官污吏的决心。
‘狂欢吧,’他心中无声低语,目光仿佛穿透绚烂的烟花,看到了那些在教坊司、酒楼里醉生梦死的身影,看到了账簿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与数字,看到了江夏洪水里挣扎的孩童。‘这是旧时代最后的灯火。明日朝阳升起时……’
“父皇!快看那棵绿色的,像棵大树!”朱慈炤兴奋地拽着他的衣袖。
朱由校收回思绪,摸了摸儿子的头,笑容温暖:“是啊,像一棵生机勃勃的大树。”他抬眼,再次望向那被焰火照得恍如白昼的夜空,轻声补充,只有自己能听见,“但愿这场‘雷霆雨露’之后,我大明江山,能真正长出这样的参天大树。”
焰火依旧绚烂,欢声笑语盈满宫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