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卯时初刻。
元宵之夜的绚烂与喧嚣早已散去,北京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沉滞的寒意中。街道上的彩灯残骸和鞭炮碎屑还未及清扫,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寥落而颓唐。昨夜的暖风似乎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今晨的朔风重新变得刺骨,卷起街角未化的积雪,扑打在早起行人的脸上。
紫禁城内,乾清宫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准确地说,是那些镶嵌在廊柱和壁龛中的辉光石,持续散发着稳定而冰冷的光芒。朱由校早已起身,换上了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头戴翼善冠,正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幅巨大的京师舆图,上面用朱砂、墨笔密密麻麻标注着许多符号与名字。
皇帝的目光沉静如深潭,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图上一个墨圈标记的宅邸——“刘府”。指尖在“刘墉”二字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划过“赵府”、“周府”……最终落在内城西边几个用特殊徽记标注的点上,那里代表的是内官监、御用监的衙署。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和几碟清淡小菜。“皇爷,寅时末了,您用了早膳,该准备早朝了。”
朱由校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撤了吧,没胃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显然昨夜并未安寝。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皇爷,龙体要紧。今日早朝……怕是不轻松。”
“正是因为不轻松,才更要清醒。”朱由校终于抬眼,那双熔金色的瞳孔在辉光石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锐利,“人都到了吗?”
“按您的吩咐,龙鳞卫千户毛镇、内厂总督方正化已在偏殿候旨。王御史也在文华殿等候召见。”
“传他们,辰时初刻,乾清宫西暖阁见。早朝照常。”朱由校说完,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一个名为“江夏”的地点轻轻叩击。
那里,曾有一条单薄的土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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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刻,乾清宫西暖阁。
此处的陈设比正殿简朴许多,但同样明亮。四盏壁挂式辉光石灯将不大的空间照得通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
朱由校依旧端坐主位,已换上了常朝用的绛纱袍,但未戴冠冕。下方,三人分列。
左侧是王守仁。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腰背挺直如松,湖广布政使的官袍下摆还沾着些许泥点。王御史此刻眉头微锁,目光凝重。
右侧前方是毛镇。一身笔挺的玄黑千户服色,左臂的龙鳞纹章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站得笔直,脸上的疤痕让他本就冷硬的面容更添几分肃杀。目光低垂,盯着身前三步处的地砖,呼吸平稳得近乎无声。
右侧稍后是方正化。内厂总督的常服是深青色,绣着暗纹螭龙。他面白无须,眉眼温润,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着身,姿态恭敬。
“都坐。”朱由校开口,声音不高。
三人谢恩,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落座,但都只坐了前半边,姿态依旧紧绷。
“王卿,”朱由校首先看向王守仁,“湖广的雪,下得大吗?”
王守仁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陛下,湖广今冬雪少,但寒意刺骨。江夏新堤地基已夯实,水泥与铁筋正在加紧运抵。只是……年前拔下的款项,到工地的只有七成。臣查过,中间经了三道手,每一道都‘漂没’了一些。”他说得平静。
朱由校眼中寒光一闪:“漂没……好一个漂没。”他顿了顿,“江边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这个年,是怎么过的?”
王守仁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臣……臣走访了十七户幸存者。有六户只剩孤儿寡母,靠朝廷每日两碗稀粥过活。腊月二十八,有个叫陈王氏的老妇,带着才四岁的孙子,没能熬过去……孩子叫狗儿,他爹娘都死在洪水里了。”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陛下,臣离开时,那孩子攥着半块冻硬的饼,怎么也不肯松手……”
暖阁内一片寂静。
朱由校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朕知道了。”他转向毛镇,“毛镇,龙鳞卫这些日子,查得如何?”
毛镇豁然起身,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双手高举过头:“启禀陛下!龙鳞卫会同吏治清查司,自去岁腊月奉旨暗查,现已查明张国祚贪墨案直接关联者,文官三十三人,内侍三人。其姓名、官职、住址、常去场所、涉案金额、主要罪证,皆在此卷宗之内!另,根据线报与监控,三十六人昨夜行踪、今日动向,也已掌握!”
朱由校示意王承恩接过卷宗,随意翻开“三十六人……牵涉六部中的工、户、吏、兵四部,还有内廷的采买、营造。好,很好。我大明的蛀虫,还真是遍地开花。”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今日早朝,必有人借‘朝局稳定’、‘新政需人’为由,为这些蛀虫求情,劝朕‘网开一面’、‘退赃赎罪’。你们说,朕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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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国法如山,民意似火。江夏十七命,湖广万千流离失所之民,皆在看着朝廷,看着陛下。法若不行,何以立威?威若不立,何以推行新政?臣以为,当严惩首恶,以正国法!”
毛镇紧接着道:“陛下!龙鳞卫上下,年前押送账册时,有七名弟兄途中遇袭身亡,三人重伤!那些刺客,用的可是军中的制式弩箭!此风不刹,日后谁敢为陛下办事?谁还敢查贪惩恶?臣请旨,立即拿人!”
方正化的声音则温和许多,却带着内廷中人特有的阴柔与锋利:“皇爷,奴婢以为,王大人、毛千户所言极是。内廷乃皇爷家宅,竟有高福之流,监守自盗,勾结外官,数额巨大。此例一开,内廷规矩将荡然无存。且内廷不靖,外朝何以表率?当以雷霆手段,内外并举,方能震慑宵小,肃清蠹弊。”
朱由校静静听着,手指在卷宗封皮上轻轻敲击。辉光石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都说得对,但也都不全对。”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王卿心怀百姓,毛镇念及同袍,方正化顾虑内廷规矩,皆在情理。但治国,不能只讲情理,更要讲策略,讲实效。”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大明乾坤图》前,背对着三人:“若将这三十六人一并严惩,抄家问斩,能得多少银子?能平多少民愤?又能空出多少职位?会让多少人兔死狐悲,暗中串联抵抗新政?”
不等回答,他继续道:“朕要的,不只是一口气,不只是几颗人头。朕要的,是借此机会,一,彻底肃清张国祚余毒;二,追回被贪墨的巨额赃款,用于新政;三,完成一次朝堂与内廷的人员更替,让真正能做事、肯做事的人上来;四,也是最重要的——立下一个铁打的规矩,让天下官员都明白,在大明为官,什么能做,什么做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所以,朕决意:抓,要快,要狠,要准!今日午时三刻,龙鳞卫负责外朝三十三人,内厂负责内廷三人,同步动手,一个不漏!要让他们,连转移赃银、销毁证据的机会都没有!”
“臣(奴婢)遵旨!”三人齐声应道,热血上涌。
“但,抓完之后,如何处置?”朱由校走回御案后坐下,“全杀了?国库能得多少?空缺的职位,一时半会儿谁能顶上?新政正在关键,六部运转不能停摆。”
他看向王守仁:“王卿,你精通人心。你说,若朕给这些罪官一个机会,让他们‘自愿’把贪墨的钱财捐出来,用于江夏修堤、各地建学堂、抚恤死难者家属……他们会不会捐?”
王守仁愣住了,细细思索,片刻后眼中露出恍然与钦佩:“陛下……此策大妙!贪墨之人,最爱财,也更惜命。若有一线生机,必会争先恐后,甚至变卖家产以求减罪!如此一来,追回之款,或许比抄家所得更巨!且名义上是‘捐输赎罪’,于朝廷体面、舆论风向,都更为有利。只是……”他迟疑道,“首恶巨贪,若不严惩,恐难以服众,也有违国法。”
“自然要惩!”朱由校断然道,“朕已想好,分级处置。罪大恶极、直接导致严重后果如刘墉、赵德全、内廷高福之流,按律严办,该斩则斩,以儆效尤!其余人等,视情节轻重,或革职流放,或降级留用,但所有赃款必须吐干净,且要在《大明日报》上公开悔过,家产公示!”
他目光扫向毛镇和方正化:“抓人之事,由你二人全权负责。毛镇,龙鳞卫要确保行动迅捷、证据确凿、不伤无辜。方正化,内廷之人,给朕悄无声息地带出来,别闹得鸡飞狗跳。所有起获赃银赃物,登记造册,直接封存,户部派人协同清点。”
“臣(奴婢)明白!”毛镇与方正化肃然领命。
“王卿,”朱由校最后看向王守仁,“你是吏治清查司提督,此番肃贪的总掌。抓人之后,三司会审,你要给朕把案子坐实,把舆论导向稳住。还有,湖广那边不能停,朕已调拨一批新式水泥和工程机械,不日就会运到。你要给朕一个能抗百年大汛的江夏新堤,一个能让百姓安居的新湖广。”
王守仁离席,撩袍跪地,声音铿锵:“陛下信任,臣万死莫辞!湖广之事,臣必竭尽全力!肃贪之任,臣必秉公持正,不负圣望!”
“都起来吧。”朱由校语气缓和了一些,“今日早朝,朕会先敲打一番,看看有多少人跳出来。退朝后,诏书和《大明日报》会即刻准备。正月二十,明发天下。而你们,”他目光陡然转厉,“就在正月十六,午时三刻,给朕把这第一把火,烧得旺旺的!要让全京城,全大明的官员都看清楚——朕的刀,磨得很利;朕的新政,谁挡谁死!”
“谨遵圣谕!”
三人退出暖阁时,天色已然大亮。乾清宫外,汉白玉台阶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远处,午门方向传来悠长的钟鸣——早朝时辰到了。
王守仁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对身旁二人低声道:“毛千户,方督公,此番任重,你我当同心协力。”
毛镇抱拳,言简意赅:“王大人放心,龙鳞卫的刀,从未钝过。”
方正化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却透着一丝寒意:“咱家手下那些孩儿们,也早就等着替皇爷清理门户了。”
三人互看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即将燃起的战意。他们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王守仁走向文华殿,准备应对早朝后的波澜;毛镇大步流星走向北镇抚司,那里有三百龙鳞卫正在待命;方正化则步履平稳地走向西华门内的内厂衙门,袖中的手指,轻轻弹动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乾清宫内,朱由校独自站在巨图前。王承恩为他披上大氅,低声问:“皇爷,该去早朝了。”
朱由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那些墨圈朱点之上。他的手指,最终重重按在了“京师”二字之上。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今日之后,这京城的天,会不会变得更清朗一些?”
王承恩垂首:“皇爷圣心独运,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拨云见日,乃必然之事。”
朱由校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但愿如此。走吧,去看看朕的那些‘肱股之臣’,今日要给朕演什么戏。”
他迈步走出暖阁,朝阳恰好越过宫墙,将他玄色的冕服染上一道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