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吏听了老周头的话顿时停下了咀嚼,他方才吃这肉的时候便觉得不对,但是也并未多想,当下对于老周头的话,已经信了七分。
他眼神扭转,差役们便已经会了意。
拔刀声起,众人一瞬间便将刀架在了王诚一家三口脖子上。
屋内剑拔弩张,王诚一家三口慌忙不已,开口求饶。
典吏看着王诚一家三口的表现皱了皱眉,以他以往的办案经验来看,王诚一家三口的反应,却并不象是心中有鬼。
典吏心头疑惑,给了老周头一个眼神,向着灶房走去。
老周头也会了意,如果这王诚一家给人分了尸,那还是需要他来辨认的。
然而进了灶房,老周头就发现根本不需要自己,那梁上挂着的分明便是两根大腿,还有半个小孩儿。
一如最近案子发现的尸体一般,没有任何人皮。
此刻看着那挂起来的残肢,饶是缉捕典吏也见过许多场面,想到刚才的炖肉,也还是捂着墙吐了起来。
老周头也是有眼力见的,连忙拿了瓢去水缸里舀了水给典吏漱口。
典吏很快便调整好,带着老周头回了堂屋。
这些日子,县里被无皮尸案闹得人心惶惶,如今在这王诚家里,发现了关键线索,典吏也是心中激动的,这王诚一家杀人吃肉,必是凶手,等到拿回大牢审问,定能招供。
想到此处,典吏也明白,今日之事真是功劳送到了嘴里。
“差爷,小人冤枉啊!”
“都给我铐上!”
一众差役听完也是立马动手,拿出铁镣铐锁住了王诚三人。
“王诚、王李氏,你们可认罪?”缉捕典吏开口喝问。
“还嘴硬,我且问你俩,今日这肉是哪里来的?”
典吏的话问出之后,王诚夫妇二人脸色第一时间闪过的便是茫然,随后又恢复正常。
“大人,那是我家男人在外边打的山猪肉。”
“是啊,大人,这是小人在西山打的山猪。”
“哼,还在狡辩,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典吏脸色阴沉,“给他俩带到灶房,我倒要看看见了铁证你俩还有什么话说!”
“起来,走!”
差役拉着锁链将夫妇二人带了出来,到了灶房。
老周头带着陈旧站在人群边缘,等待着流程走完盖棺定论。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让老周头始料未及,只见典吏分明进了灶房,却又挠着头出来。
“诶,是山猪肉,对哦,刚才我看的也是山猪肉,怎么回事,奇了怪了。”
典吏说完走进堂屋,继续说道:“好象是误会了,那大家就吃完再请王诚兄弟去衙里吧。”
临近的差役也跟着往灶房里看了看,无事一样出来,跟其他人一样也笑着应和。
“哪里来的跳蚤,咬人这么毒。”
兴许是为了缓解尴尬,也许是真的有跳蚤,典吏伸手在身上抓挠起来。
其他的差役也有的没的抓着痒。
老周头看着这一幕只感觉万分困惑,眼下看着众人走进堂屋,便也钻进灶房查看。
然而那梁上挂着的,依旧还是两根大腿,还有半个小孩儿尸体。
老周头此刻只觉得毛骨悚然,他拉过徒弟陈旧过来。
“徒儿,这些东西,在你眼里是什么?”
陈旧眼神中也都是凝重,开口回应道:“看起来是女人的大腿,另外这是半个孩童,体型跟主家孩子差不多。”
老周头点了点头,出了灶房,看着堂屋里继续吃喝的差役们,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他不知道是肉有问题还是人有问题,但是他只感觉这里诡异得不行。
“爷,怎么回事,典吏他们,看到的难道不是这样的?”
老周头看了看陈旧,点了点头,自己这个徒弟,聪慧得很。
当下的状况,得让徒弟离开,于是便开口道:
“陈旧,你去县衙门口守着,明早如果我们还没回去,你就找刑狱文书,跟他禀告这一切,让他去找县尉派兵来。”
“爷,不行,我走了你就太危险了。”
“你走,我走不了,他们万一出了事,我也得被连带,只有你能去报信儿。”
老周头看了看屋里又重新变得火热的局面,推了推陈旧,“快去。”
徒弟陈旧只得点点头,身影没入了黑暗中。
老周头眼见送走了徒弟,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算是落下。
做他这行的,总跟尸体打交道,他其实不怕死,但是这小崽子也算是他的牵挂,他不想让对方受了这无妄之灾。
堂屋酒肉依旧,老周头蹲在院子里,一边啃着豆饼一边喝着烧酒。
豆饼啃得再慢,最终也还是被啃完了,老周头只能干喝着烧酒,同时警剔地盯着屋内。
然而也不知怎地,凉风一吹,老周头感觉迷糊劲上头,反应过来时已经原地栽了个跟头,他摸了摸肩膀,有点疼,地上有一块柴火,象是在哪儿飞过来的砸到了自己。
真险啊,如果自己睡着了,那估计小命就交代在这了。
他四处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然而等他刚爬起来,就看到屋内竟是奇怪地陷入寂静。
一股不妙的预感让他小心翼翼地藏在阴影里,近身查看。
但是这一看,差点给他的魂儿吓飞。
屋内的典吏加之四位差役,此刻坐在原位,象是陷入了什么魔怔之中。
再细细看去,老周头这才发现那几人脸上已经没了人形,他们的脸皮也不知是不是抓挠的原因,此刻就象是热锅里刚被挑出来的腐竹一样,皱巴巴地翘起。
油灯微颤,王诚一家三口无声地站起,走到了三位差役身边。
借着灯光,老周头看到了那王家小娃的脸,面色妖异,眼睛流出血泪。
只见他站在桌子上,对视着典吏,随后缓缓伸出手,在典吏脸上轻轻搓揉,随后一撕,将差役的脸皮扯下。
老周头退到了黑暗里,强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声,此刻他明白了老田头说的人皮鬼到底是什么了。
那王诚还有王李氏也是如此,先是揭开了差役的脸皮,又揭开了自己的脸皮。
老周头看见王诚那空洞的头颅下,只有两只血液触手粘粘着两只眼珠,自上而下流出血泪,滴在那差役裸露的血肉上。
老周头作为仵作,眼力自是好的,他清淅地看见那血液落地生花,在差役的脸上长出血色肉芽。
肉芽不停蠕动,化成触手吸盘的样子,一根根攀爬黏连,尤如爬山虎一般抓在脸皮上,一点点将那脸皮拉了回去,盖在脸上,不停蠕动后,恢复原样。
再看向那王李氏,掀开的脸皮底下,竟然还有一张脸,闭目安详。
老周头只能这么无力地看着一家三口撕扯这些差役的脸皮。
他缩在柴房边上,只感觉自己心脏怦怦直跳。
他有些颤斗地往后退,想要逃离这里。
什么连坐,那也是事后的,当下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院子里就这么发生着一切,无声又诡异,老周头藏在阴影里,一丝一丝往外挪动。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漫长,院子也好象变得无比的大,老周头挪了许久,却依旧没有挪到墙边。
老周头心中一沉,猜测这恐怕是鬼打墙。
黑暗在侵蚀,恐惧在蔓延,县城里寂静得毫无声息,院子似是被隔绝在了一个单独的小世界。
堂屋里的一切无声间完成,在某个瞬间,又突然恢复正常,爆发出吃喝说笑声。
老周头后背发凉,想要逃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路。
酒过三巡,一众“人”已经都不再下筷,王李氏也收拾碗盆往灶房走。
老周头侧身隐在黑暗里,暗自祈祷对方看不到自己。
王李氏一手端着陶盆一手拿着油灯走出堂屋,正准备去往灶房,忽而看见了门口地上放着的两碗肉。
老周头暗道不妙,这些人皮鬼伪装得尤如真人一般,自己这下恐怕是在劫难逃。
王李氏走的很轻,没有什么脚步声,她先是将陶盆放回了灶房,又回来收了两碗肉,最终举着油灯出来找起了人。
老周头躲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喘一声。
那王李氏看得很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就在油灯即将照出老周头身影之时,一只手抓在了老周头肩膀,将他提到了墙上。
老周头吓得几乎就要叫出来,却被人捂住了嘴,他这才看清,是他那徒弟陈旧。
他也这才明白,方才那块砸醒他的柴火,是陈旧扔的。
却在他舒了一口气的时候,踩在土墙上的脚滑了一下,将夯土踩到地上。
那王李氏也察觉到了动静,正准备抬起油灯来看。
突然。
“嘭!嘭!嘭!”
敲门声打断了一切。
喊门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声音,老周头象是沙漠里看到了绿洲一般,心中又重新涌出了希望,因为他认了出来对方的声音,正是刑狱文书。
掌着油灯的王李氏也被叫声吸引,尤豫片刻,去开了门。
老周头这才看到门外景象,正是刑狱文书带着几个壮汉。
通过灯笼的光,老周头认出几人服饰,应当是杨文书从杨府带来的部曲私兵。
得救了,老周头长舒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徒弟,陈旧一手捏着一把锃亮的小刀,跟之前给他的那把手术刀很象。
陈旧与他对视一眼,收起了小刀,两人悄悄翻下了墙。
老周头向着杨文书迎了上去,对方也看到了老周头,开口询问情况,老周头附耳低声诉说着所见所闻。
屋内的典吏也出了门,两帮人马对上了阵,开始交涉。
刑狱文书出身西山杨氏,自然是镇住了场,他带着老周头走进灶房验证。
昏黄的灯笼将不大的灶房照亮,梁上还挂着那没有人皮的两条大腿和半个小孩儿,但是不知怎的,现场这么多人,老周头却感觉阴寒刺骨。
“杨文书,这家里有无皮的尸体。”
老周头走在前边,指着那没有皮肉的残肢。
然而却未想到刑狱文书看了看那残肢,又看了看老周头,面露困惑。
“这不是山猪肉吗?哪里有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