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县的清晨漆黑如墨,陈旧戴着那具虎傩面具游走在街巷之间。
巷口、街边到处都是县兵和差役,不仅在全城通知着昼闭封城的政令,还好似是在做着什么排查。
陈旧暂时并不打算跟官府扯上关系,于是不停地避开那些县兵差役,兜兜转转来到了金石斋。
黑暗下,陈旧往着门上摸去,金石斋的铺门严严实实,看来应当也是受了突如其来政令的影响。
不过铺门严严实实也不影响陈旧敲门。
他看了看周边,恰好有一名差役往这边走来,于是先隐藏到了角落里,待那差役走远,这才重新出来。
这是老赵木匠教他的敲门方法,敲三下,拍两下,寓意是三长两短,有要紧事。
两轮之后,陈旧明显也是听到了里边有了动静,有人来到了门后,应当是店里的伙计。
兴许是这关头风声紧,店里不打算顶风作案,那伙计语气生硬,带着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道:
“敲什么敲!今儿个不上新货,要买玩意儿去别家!”
这话老赵木匠与陈旧提前讲了,陈旧也明白意思。
不上新货便是今日不做生意,就是直接赶人。
陈旧也不恼,压低声音道:
“不淘新玩意儿,来找老掌柜淘换点压箱底的老物件。”
这话也是老赵木匠教的,老掌柜便是指的金石斋背后的真正东家,压箱底就代表着,来的目的,不是为了那常规的古玩珍宝的事儿。
那伙计也是一下子听出来了这切口里的要紧,于是微微开了个门缝,露出半拉身子,伸出手掌道:
“压箱底的玩意儿不是谁都能看的,得看本钱。你的路引呢?”
“本钱”、“路引”切口里都是凭证的意思,对面这话很直白,要看接头的信物。
陈旧到这里也见着稳了,伸手摸出来了老赵木匠给他的那块螭吻的玉雕,递了过去,开口道:
“路引在这儿。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交情,让老掌柜出来搭话。”
“一个锅里搅马勺”意思非常明确,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关系,老赵木匠和虎爷都是一个道上的,有祖上的关系在,确实是别人比不来的。
伙计接了那玉雕之后刚摸到手便明显身体僵了一下,听了这话也是赶紧改了态度。
他看着外边逐渐走近的火光,伸手将陈旧拉进了屋里,顺手又将玉雕交还,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借着屋内的灯光,陈旧看到那伙计躬敬地拱手道:
“嗐,真不赶巧!老掌柜昨天就被大院里的贵人喊走了,说是因为之前的一票生坑硬货的事儿,得他亲自去照看。”
陈旧沉思,“生坑硬货”便是盗墓刚挖出来成色好的文物,也就是说,大概率是先前王铁蛋、赵季他们在西山挖的那座汉代平西将军墓。
念及于此,陈旧追问道:
“大院里的贵人。哪家府上的高汤这么香,让他撇下自家灶火不管?”
“喝高汤”意思简单,便是攀附权贵,这话意思也很明确,就是在问这伙计,东家去了谁哪里,连自己这边铺子都不坐阵了。
那伙计听了眉头一下皱得紧巴,刚想严词反驳,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继续道:
“客官,方才小的没打量清楚那路引,不知可否方便再借我打个眼?”
陈旧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最终还是掏出来了螭吻的玉雕递了过去。
那伙计躬敬地接过了玉雕,又跑到柜台下边摸出来了一个铜底版,将那螭吻玉雕放了上去,严丝合缝。
借着油灯的微光,陈旧看了看,那底版上还有八个凹槽。
龙生九子,那八个,应该是另外的八枚玉雕。
伙计比对之后脸色也是明显躬敬了很多,将螭吻玉雕双手奉还。
“客官,老掌柜前几天走路时候,撞上了一颗老杨树,言声儿不太方便,没给小的说。”
陈旧伸手接过了螭吻玉雕,摩挲着塞进了怀里,他听出来了伙计的意思,老杨树,应该是杨家。
杨家的人他也知道两个,县三老的家主杨诤,嫡长子的县尉杨德,其馀的,他并不认得。
“杨家?”
陈旧还是试探性地问了出口。
那伙计明显露出了一个尴尬地笑容回应道:
“客官,小的知道的都给您说了,老掌柜别的没交代,小的也不知道。”
陈旧点了点头,这句话他听懂了,前边的话里边已经很明确交代了信息,确实是杨家,但是去找了谁,他可能还得回去请教老赵木匠或者老周头。
县城昼闭了,这虎爷应当也是回不来了,当下只能先回去问出来去向了。
他没有直接逼问伙计,这用的本来就是老赵木匠的人情关系,如果交恶了,后续如果还要找虎爷,也会多许多变量。
“那就改日再来与老掌柜喝茶。”
伙计也是迎上了笑脸,忙去开门探查,见外边没有县兵,开口道:
陈旧于是出了门,身影浸没在夜色中。
……
西山,山脚。
他从那座平西将军墓下了山绕到山脚时太阳已经在东边挂起,他看了看朝阳,而后辨认了方向一路上了城南的官道。
因为心里焦急,故而他也走得急,没过多久便到了城门口。
也不知怎地,原本挺亮堂的朝阳,在这县城旁边看起来,却变得暗淡了一些。
不过这些也不是当下最重要的。
南城门前,有百姓陆陆续续离开。
他有些疑惑,而后走到近前,才明白为什么。
城门楼上的戍卒正在向城下的百姓解释:“今日天狗食日,不开城门,都回去吧。”
他有些疑惑,从在山间看到一缕霞光到现在,可没见到什么天狗食日,不过这些好象也不重要。
他走到城门前,对着楼上喊道:
“在下乃是并州灾异巡察副使肖光肖大人亲兵,有要事进城,还望通禀一声。”
城门楼上的戍卒刚好正在换防,一名被换下来的戍卒听到这喊话也是疑惑。
先前卯时三刻的时候,便有个肖大人亲兵喊过城门了,如今怎么又来了。
不过当下关口该去休息了,更何况这事儿跟自己也无关,于是便也离去。
新换防的戍卒则是开口回应,开始验起了城门外那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