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德何能,敢领受您这样的重托。”
“小艾同志……钟检察长,她是我在汉东的同事,也是朋友。”
“她为人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一点我非常敬佩。”
“别说您今天特意嘱咐,就算您不说,只要我在汉东一天。”
“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让她受半点委屈。”
钟正国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赞许。
这小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一点就透。
而且懂得把话说得漂亮。
“你能这么想,很好。”钟正国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没有立即喝下,而是将茶杯放回了桌上。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祁同伟明白,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重点。
“同伟啊,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会选你?”钟正国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直指内核。
祁同伟心里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不敢,您的决定,自然有您的深意。”
“哈哈哈,少来这套官话。”钟正国摆了摆手,神情放松下来。
“在你来之前,我查过你。”
“查得很细。”
祁同伟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知道,以钟正国的级别和能量,想把他祁同伟的底细翻个底朝天,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从他出生在那个贫困的小山村,到他意气风发地从汉东大学毕业。
从他在缉毒一线的九死一生,到他为了前途给梁璐那惊天一跪。
再到他后来在政坛的起起伏伏,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恐怕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被整理成详尽的报告,摆在了这位老人的案头。
在这样的顶级大佬面前,自己几乎是透明的。
“你的履历,很精彩,也很复杂。”钟正国的评价很中肯。
“有功,有过,有野心,有手段。”
“但这些,都不是我找你的主要原因。”
钟正国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目光变得悠远。
“我找你,是因为你和梁家的事。”
祁同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虽然他和梁璐已经离婚,和梁家的恩怨也早已了断。
但这件事,始终是他履历上一个敏感的污点。
官场之上,最重人情关系。
一个对自己前岳父家毫无情面的人,会被很多人打上“薄情寡义”的标签。
这对于一个高级干部的形象来说,是相当致命的。
难道钟正国要拿这件事来敲打自己?
“你和梁璐离婚后,梁家的境况一落千丈。”钟正国缓缓说道。
“梁群峰退休,影响力大不如前。”
“以你当时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的身份,想要收拾他们。”
“给他们穿穿小鞋,让他们彻底不好过,简直易如反掌。”
“我说的对吗?”
祁同伟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当初梁璐利用家里的权势,硬生生拆散了他和陈阳,把他发配到鸟不拉屎的乡下。
这份恨,他记了十年。
后来他向权力下跪,娶了梁璐,那份屈辱,更是刻骨铭心。
离婚之后,他若想报复,有的是办法。
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梁家焦头烂额。
但他没有。
不是他圣母,也不是他忘了当年的仇恨。
而是他觉得,没必要。
当他站到足够高的高度时,再回头看当年的那些人和事,只觉得可笑。
他祁同伟的格局,不应该只局限在跟一个女人和她那点可怜的家世斗气上。
碾死一只蚂蚁,并不能证明大象的强大。
“你没有落井下石,更没有秋后算帐。”
“你给了他们足够的体面。”
钟正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肯定。
“这证明,你祁同伟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你分得清什么是恩怨,什么是责任。”
“你虽然恨梁璐,但在婚姻存续期间,你尽到了一个丈夫的责任。”
“给了梁家应有的尊重。”
“离婚之后,一别两宽,前尘往事,烟消云散。”
“这份胸襟,很难得。”
钟正国看着祁同伟,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
“我女儿的脾气,我清楚。”
“她就象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认死理,不懂转弯。”
“把她交给你这样的人,我放心。”
祁同伟的脑子里终于明白了。
钟正国今天这番话的真正含义。
什么“关照”,什么“靠山”,都只是表象。
内核是最后那句——“把她交给你这样的人,我放心。”
这不是一个高级领导对下属的嘱托。
这是一个父亲,在为自己的女儿,考察未来的伴侣!
祁同伟瞬间感觉口干舌燥。
他和钟小艾之间,确实因为工作原因,产生了一些若有若无的暧昧情愫。
但他从没敢往深处想。
毕竟,钟小艾的家世背景,如同一道天堑,横亘在两人之间。
可现在,钟小艾的父亲,这位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老人。
竟然亲自下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而且,看样子,他不仅不反对,反而是乐见其成!
这……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我……我和小艾同志……”祁同伟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语无伦次。
“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头子不掺和。”钟正国笑着打断了他。
“我今天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拜托你,照顾好我的女儿。”
“其他的,顺其自然。”
话说到这个份上,祁同伟要是再不明白,那他这几十年的官就白当了。
他立刻立正,神情庄重到了极点。
“您放心!”
“只要我祁同伟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钟小艾同志受半点委屈!”
这一次,他的承诺。
不仅仅是出于一个下属对上级的保证,更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郑重承诺。
“好!”
钟正国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
“我的话说完了。”
“你记住,那把梯子,随时都可能出现。”
“抓稳了,别摔下来。”
说完,他便迈步向门口走去。
祁同伟赶紧跟上,躬敬地将他送出了门。
直到钟正国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祁同伟才缓缓关上房门。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汉东省委大院,省委书记办公室。
气氛却有些微妙。
沙瑞金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这盆花就是他整个世界。
办公室的另一边,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正襟危坐地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十分钟了。
沙瑞金一句话没说,他也不敢开口。
官大一级压死人。
在汉东,沙瑞金就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