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沙瑞金剪切了最后一根枯黄的叶子,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这才转过身来。
“国富同志,久等了。”他语气温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没有没有,书记您忙。”田国富连忙站起来,态度谦卑。
沙瑞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一堆文档中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看看这个。”
田国富双手接过,心里有些犯嘀咕。
什么文档,需要省委书记亲自交给他?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文档袋,抽出了里面的几页纸。
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授予祁同伟同志“卫华勋章”的决定》。
田国富压下心头的震惊,继续往下看。
当他的目光落到文档末尾那个鲜红的印章上时,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那个印章的型状,那个特殊的编号……
那不是普通的部委公章!
那是只在最内核、最机密的内部文档中才会出现的,代表着最高决策层意志的钢印!
田国富瞬间明白了一切。
祁同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祁同伟了。
他已经通了天了!
有这枚勋章,有这个钢印在,就等于有了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以后在汉东,谁想动祁同伟。
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去挑战那个钢印所代表的权威。
田国富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沙瑞金的默许下,对祁同伟的一些小动作。
现在看来,那些举动,简直是在悬崖边上反复横跳,作死啊!
“怎么样?”沙瑞金的声音悠悠传来。
“同伟同志,是我们汉东的骄傲嘛。”
“这份荣誉,不光是他个人的,也是我们整个汉东省委班子的。”
“我看,应该借这个机会,在全省范围内,掀起一场学习祁同伟同志先进事迹的热潮。”
“好好宣传一下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
沙瑞金说得慷慨激昂,一脸的与有荣焉。
田国富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重点要来了。
果然,沙瑞金话锋一转。
“但是!”
“国富同志,越是这种时候,我们纪委的工作就越要抓紧,越不能放松!”
“你想想,全省都在学习祁同伟同志。”
“结果我们自己的干部队伍里,却冒出一些作风不正,甚至是违法乱纪的害群之马。”
“那不是在给同伟同志的荣誉抹黑吗?”
“不是在拖我们整个汉东省的后腿吗?”
“你这个纪委书记,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他听懂了。
他完全听懂了沙瑞金的弦外之音。
沙瑞金这是要他这个纪委书记,去给祁同伟上眼药!
明面上,是让他去查那些“作风不正的干部”,防止给祁同伟的荣誉“抹黑”。
可实际上呢?
纪委的剑,一旦出鞘,会斩向谁,还不是由他这个省委书记说了算?
查谁?
怎么查?
查到什么程度?
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借着纪委这把刀。
敲打敲打那个现在风头正劲,甚至已经有些功高震主的祁同伟!
告诉他,别以为拿了个勋章,有上头的认可,就可以在汉东为所欲为。
他沙瑞金,才是汉东的一把手!
田国富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一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汉东说一不二的省委书记。
另一边,是手持“免死金牌”,背景深不可测的祁同伟。
两边都是神仙,他一个凡人,谁都得罪不起。
要是以前,他或许还会毫不尤豫地选择站在沙瑞金这边,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
可现在,看了文档上那个钢印,他真的不敢。
万一查祁同伟查出了火气,人家背后的神仙动动小指头。
自己这个纪委书记,怕是分分钟就要“被生病”了。
可要是不听沙瑞金的……
田国富偷偷瞥了一眼沙瑞金。
沙瑞金正含笑看着他,眼神温和,但那温和的背后,却藏着压力。
田国富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自己没根基,没靠山,能坐到这个位置,全靠沙瑞金的赏识。
他就是沙瑞金手里的一把刀。
主人让他砍谁,他就得砍谁。
哪怕前面是铜墙铁壁,也得硬着头皮上。
田国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涩。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书记,您说得对。”
“我们纪委的工作,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用手帕擦了擦额角。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汉东的整体情况还是比较平稳的。”
“经过我们前期的摸排和整顿,干部队伍的风气有了很大的好转。”
“暂时……还没发现什么特别突出的违规问题。”
田国富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也极其没有底气。
他试图用“政局稳定”这块盾牌,挡住沙瑞金递过来的刀。
现在是什么时候?
祁同伟刚刚拿下那枚分量重到吓人的勋章,风头一时无两。
这个时候去动他的人,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再说了,就算要动,也得有个由头吧?
您这随口一句“作风不正”,让我怎么查?
去哪儿查?
这不是纯纯的没事找事,故意碰瓷嘛!
田国富心里叫苦不迭,只希望沙瑞金能听懂他的潜台词,高抬贵手,暂时放他一马。
沙瑞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皮都没抬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田国富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
过了许久,沙瑞金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国富同志,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沙瑞金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让田国富的头皮瞬间发麻。
“没有问题,就真的没有问题吗?”
“还是说,有些问题,被我们自己人给捂住了,不敢揭开?”
沙瑞金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田国富。
“我看你不是没发现问题,你是怕得罪人,不敢动手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撕破脸皮,不留情面了。
田国富的脸色一下白了。
他知道,今天这关,躲不过去了。
沙瑞金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绕弯子。
“汉东省高院的陈清泉,你熟不熟?”
陈清泉!
祁同伟在政法系统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也是他“汉大帮”的内核成员之一!
动陈清泉,这跟直接向祁同伟宣战有什么区别?
“书……书记,陈清泉同志我当然认识。”
田国富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他有什么问题吗?”
沙瑞金冷笑一声。
“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