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开着,静音。
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京平电视台的晚间新闻。
新闻的焦点,正是刚刚被授予“卫华勋章”的祁同伟。
画面里,祁同伟身姿笔挺,胸前的勋章熠熠生辉。
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坚毅。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是整个汉东的荣耀!
高育良的脸上,有自豪,有欣慰,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忧虑。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学生了。
也太了解汉东这片土地了。
这枚勋章,是荣誉,是护身符。
但同时,也是一道催命符!
它把祁同伟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也把他架在了最猛烈的火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更何况,汉东的风,从来就没停过。
沙瑞金……
他会怎么看待祁同伟?
会怎么看待这个光芒万丈,甚至隐隐盖过他这个一把手的政治新星?
高育良不敢想。
他只能等。
等祁同伟回来。
“吱呀——”
门锁转动的轻响传来。
高育良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玄关。
门开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祁同伟。
“老师。”
祁同伟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回家的熟稔与放松。
他换上拖鞋,径直走了进来。
看到客厅里来回踱步的高育良,他心里一暖。
他知道,老师这是在担心自己。
“回来了。”
高育良看到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小子要在外面呢。”
祁同伟笑了笑,走到茶几前,将一个精致的丝绒锦盒轻轻放在了上面。
“啪嗒。”
一声轻响。
正是那枚“卫华勋章”。
“哪能啊,汉东这边这么多事儿,我可不敢当甩手掌柜。”
“再说了,得赶紧回来给您报个到不是?”
高育良看着桌上的锦盒,眼神复杂。
他走过去,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盒子的表面。
“你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心疼。
“坐吧,站着干什么。”
“你惠芬阿姨和小璐她们出去逛街了,说是要去新开的商场转转,今晚就我们俩。”
“正好,留下来吃饭。”
高育常说着,转身走向餐厅旁的酒柜。
“我把你前几年送我的那坛花雕拿出来,今天咱们好好喝一杯。”
祁同伟没有客气,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
“好嘞。”
他应着,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新闻里的那个英雄,和他现在这个只想在老师家蹭顿饭的普通男人,仿佛是两个人。
很快,高育良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酒坛子走了出来。
坛口用红布和泥封着,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写着“十年陈”。
这是祁同伟还在当缉毒警时,托人从南方老酒厂弄来的。
当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一股脑全搬到了老师这里。
高育良是学者出身,后来走上仕途,官至省长,向来爱惜羽毛,两袖清风。
这些年,上门送礼的人踏破了门坎。
从名烟名酒到古玩字画,他一概不收,全部原路退回,或者直接上交纪委。
唯独祁同伟送的东西,他收下了。
不但收了,还大大方方地摆在家里用。
用他的话说:“我学生的孝心,不是贿赂,谁敢说三道四?”
甚至他还跟祁同伟开玩笑,说家里缺什么就让他自己看着买,直接当自己家。
这份亲近和信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师生关系。
更象是父子。
祁同伟熟练地接过酒坛,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甘冽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他拿起旁边温酒的锡壶,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再放到小巧的酒精炉上慢慢加热。
倒酒,温酒,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他都做得无比自然,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高育良就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忙活。
“在京平,没受什么委屈吧?”他轻声问道。
“能有什么委屈。”
祁同伟头也不抬,一边盯着酒壶,一边回答。
“都是按流程办事,只不过这次见着了传说中的大人物,有点小激动。”
他想让气氛轻松点。
高育良却笑不出来。
“同伟。”
他的声音严肃了些。
“这枚勋章,是天大的荣誉,但也是烫手的山芋。”
“你现在,是全国人民眼里的英雄。”
“但在汉东某些人的眼里,你就是一根钉子。”
祁同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他看着高育良,老师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老师,我知道。”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从我决定去救陈海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今天。”
“开弓没有回头箭。”
高育良叹了口气。
“我不是怪你。”
“你救陈海,做得对!有情有义,是我高育良的学生!”
“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沙瑞金这个人,不简单。”
“他来汉东,不是来当太平官的。”
“你这次拿了勋章,声望一时无两,在普通百姓那里,你比他这个省委书记分量都重。”
“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酒壶里的花雕开始冒出细微的热气。
祁同伟拿起酒壶,给高育良面前的青瓷小杯满上,也给自己满上。
热气氤氲,酒香更浓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祁同伟端起酒杯,递到高育良面前。
“老师,别担心。”
“学生没那么容易倒下。”
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
“再说了,我不是还有您吗?”
“天塌下来,有您这根顶梁柱给我撑着呢。”
高育良被他这句话逗得,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接过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就你小子嘴甜。”
他抿了一口温热的黄酒,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我这根顶梁柱,也快到点了。”
“以后这汉东的天,还得靠你们自己去撑。”
他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到那个锦盒上。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祁同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以为意地说道:
“就放您这儿吧。”
“搁我那儿,不是招贼,就是招人惦记。”
“放您这保险,谁敢上省长家里偷东西?”
高育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给我找事。”
“我这儿是省长家,不是你的保险柜!”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