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祁同伟这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将自己和他更深地捆绑在一起。
勋章放在这里,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祁同伟的这份荣耀,有他高育良的一半。
谁想动祁同伟,就得先掂量掂量他这个汉东省长的分量。
这个学生,心思深沉,却又把所有的后背都交给了他。
“行了,放这儿就放这儿吧。”
高育良摆了摆手。
“正好给你惠芬阿姨拿去当教材,让她也好好教育教育小璐,看看人家前夫多有出息。”
祁同伟听到“梁璐”的名字,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老师,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他苦笑着,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他却感觉心里暖洋洋的。
有这么一个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的老师。
真好。
温热的酒滑入喉咙,高育良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放下青瓷小杯,目光重新落在祁同伟身上。
“行了,家里的事先放一边。”
“说说你这次去京平吧。”
“除了领奖,没遇到点别的什么事?”
祁同伟端着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遇到了个老领导。”
高育良眉毛一挑。
“谁?”
“袁强书记。”
祁同伟吐出这个名字。
“原汉东的书记,现在是政法副书记。”
高育良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袁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敬畏。
祁同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是他亲自给我颁的奖。”
“那叫一个热情啊。”
“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从工作聊到生活,就差问我个人问题了。”
“那亲近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侄子。”
祁同伟自嘲地笑了笑。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老师,我跟他不熟啊。”
“也就是当年拿一级英模的时候,在表彰大会上远远见过他一面,连话都没说上。”
“他一个政法副书记,至于对我一个地方上的小辈,这么热情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心里,没底。”
高育良沉默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
“你不知道。”
“这位袁强书记,当年在汉东,那可是个翻云复雨的狠角色。”
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只知道赵立春,那你知不知道,赵立春当年能从一个副手的位置上扶正。”
“坐上汉东头把交椅,就是这位袁强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
祁同伟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信息,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还不止这些。”
高育良继续说道:“当年汉东的班子,书记和省长斗得天昏地暗,整个省的工作都快停摆了。”
“就是他,从京平空降下来,不显山不露水,三下五除二。”
“硬生生用一手神鬼莫测的政治手腕,把两边的势力给掰扯平衡了。”
“让书记继续当书记,让省长继续当省长,但谁也别想再一家独大。”
“这人的手段,深着呢。”
“他对你热情,绝对不是心血来潮。”
高育良放下酒杯,看向祁同伟。
“他肯定有别的目的。”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将心中另一个更大的疑惑也说了出来。
“老师,还有个事,更让我看不懂。”
“我让孟德海,去查光明区高架桥的那个塌方案子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
“这事我知道,你做得对。”
“那个案子拖了这么久,早该有个结果了。”
祁同伟苦笑了一下。
“问题就出在这儿。”
“我在京平,跟袁强书记汇报工作的时候,就顺嘴提了这么一句。”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高育良的表情。
“您猜怎么着?”
“他听完,当场就拍板了。”
“说这个案子性质很恶劣,影响很坏,必须一查到底。”
“然后,他当场就决定,要派一个巡视组下来,进驻汉东。”
“而且……”
祁同伟加重了语气。
“是正部级干部带队。”
“噗!”
高育良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脸都涨红了。
“什么?”
“正部级带队的巡视组?”
“就为了一个光明区的塌方案?”
“他这是要干什么!”
高育良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手笔,太大了。
大到完全不合常理。
祁同伟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我当时就懵了。”
“老师,我真的完全看不懂他这是什么操作。”
“查一个陈年旧案,至于搞出这么惊天动地的阵仗吗?”
“这巡视组一下来,整个汉东官场都得抖三抖。”
“他这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给我上眼药?”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客厅里陷入了安静。
只有酒壶里,花雕酒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高育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他在飞速地思考,将所有的信息碎片在脑海里重新拼接、推演。
袁强。
沙瑞金。
房产试点。
塌方案。
巡视组。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在高育良的脑中,慢慢串联成了一条线。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里是一种了然。
“同伟。”
他开口了。
“我问你,你觉得,袁强书记和京平的杨仲文,他们是一路人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
“应该不是。”
“我听说过,他们不是一个山头的。”
高育良嘴角勾起冷笑。
“这就对了!”
“所有的问题,根子就在这儿!”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祁同伟。
“你现在是当局者迷。”
“你只看到了巡视组是冲着案子来的,是你捅出去的。”
“但你没看到,这个巡视组,真正要对付的人,是谁!”
祁同伟心中一动。
“老师,您的意思是……”
“沙瑞金!”
高育良斩钉截铁地说道。
“沙瑞金来汉东,屁股还没坐热,就急吼吼地要搞什么房产试点。”
“又是开大会,又是造声势,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要大刀阔斧地改革。”
“他想干什么?”
“不就是想把汉东当成他更进一步的跳板。”
“捞一份漂亮的政绩,好给杨仲文那边添砖加瓦吗?”
高育良的分析,字字句句,都敲在关键点上。
“你觉得,袁强他们那个山头的人,能乐意?”
“他们能眼睁睁看着沙瑞金踩着汉东,顺顺当当地再上一个台阶?”
“那不是资敌吗?”
祁同伟的眼睛,瞬间亮了。
“所以……”
“这个巡视组,根本就不是冲着我,也不是冲着那个破案子来的!”
“它是冲着沙瑞金,冲着他那个房产试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