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
陈凡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将一个家族珍藏捐赠，希望能展示于国家殿堂的真迹，硬生生鉴定为仿作，使其明珠蒙尘，流落市场，这就是徐专家所谓的负责？那位宠家后人若知此事，不知作何感想。”
徐平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质疑我的专业操守？那幅画就是仿作！我以我四十年的名誉担保！”
“名誉？如果我能证明，那幅画确系仇英真迹，而且是颇具故事性的初稿试笔之作，你又当如何？”
徐平正在气头上，闻言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证明？你怎么证明？凭空变出史料还是把仇英从地下请出来？你若能在此刻，当着我等的面，拿出铁证，证明它是真迹，我徐平便自剜双目，从此退出鉴定界，向你磕头谢罪！”
话说出口，张老板和叶教授都吓了一跳，觉得这赌注未免太大太狠了。
林女士更是低呼一声。
陈凡嘴唇微微上扬：“你可说得是真的，那么就说到做到！”
徐平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觉得陈凡在故意羞辱他，梗着脖子道：“好！”
这古画证明，当事人死了几百年了，如何证明，就是最权威的专家来了，徐平也可以不认！
叶教授几人面面相觑，目光落在陈凡身上，，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陈凡要如何证明。
难道他还能拿出什么失传的明代文献？或者有更惊人的技术检测手段？
只见陈凡站起身，对叶慧心，黄韵琪说道：“想不想去明朝玩玩？”
叶慧心点了点头，黄韵琪嘴唇微张。
去明朝玩玩？
这可不是去演电视剧啊！
坐时光穿梭机去吗？
徐平老脸鄙夷不屑道：“你们是去金陵的明长城玩吗？我告诉你们，那些长城也都是后世修建的，哪还有几段真正的呢。”
叶教授、张老板，满脸狐疑，不知道陈凡要卖什么药。
陈凡挑了挑眉：“既然徐专家非要眼见为实，那我们就去亲眼看看，这幅画究竟是如何诞生的。”
“亲眼看看？去哪里看？” 叶教授好奇问道。
陈凡却是微微一笑，并未答话，只是轻轻一挥手。
刹那间，客厅里的景物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光线扭曲变幻。
叶慧心只觉手腕一紧，已被陈凡握住。叶教授、张老板、徐平三人还来不及惊呼，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周遭的环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褪色、重组！
海风、灵气、现代风格的家具……一切都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略带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泥土、草木和淡淡墨香的味道。
耳边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声响。
依稀的市井喧哗、清脆的鸟鸣、还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众人定睛看去，全都目瞪口呆，僵立当场！
现代高楼全都不见了！
水泥路全都换成了泥路石头路。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座精巧雅致的园林之中。
脚下是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小径，旁边是嶙峋的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一池碧水在阳光下泛着粼光，几尾锦鲤悠闲游弋。
远处可见粉墙黛瓦的屋舍飞檐，檐角挂着古朴的风铃。
园中栽种着芭蕉、翠竹、古梅，虽不是花季，却别有一番清幽韵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最让他们震撼的是，不远处一座临水的敞轩中，正有两人。
一人身着淡青色直裰，头戴方巾，文人打扮，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负手而立，观赏着池中游鱼。
另一人则穿着半旧的圆领袍，袖口微挽，背对着他们，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画案前，手持画笔，凝神静气，在铺开的绢帛上细细勾勒。
那绢帛上，亭台楼阁、仕女人物已初见雏形，春意盎然，正是《汉宫春晓图》的布局！
而那画者专注的侧影，虽看不清全貌，但那种沉浸于创作的气度，绝非寻常画匠所能有。
徐平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个画者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这……这……这不可能……”
叶教授也是浑身剧震，作为明史和古画专家，他几乎瞬间就从这园林的规制、植物的品种、人物的服饰发型上，判断出这绝非任何影视城或仿古建筑能达到的逼真程度！
那是一种浸透在骨子里的时代气息！更别提那画案上摊开的画作，那笔墨，那气韵……
张老板直接腿一软，要不是扶着旁边的太湖石，差点瘫坐在地，嘴里喃喃：“见鬼了……我们这是……穿越了？”
叶慧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陈凡神通广大，但亲身经历如此奇幻一幕，还是忍不住抓紧了陈凡的手，美眸中异彩连连，既有震惊，更有对身边人的无限信赖与骄傲。
黄韵琪看向陈凡，嘴唇张得更大了！
学长还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
而此刻的陈凡却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带大家换了个公园散步。
他轻声开口，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地，明嘉靖年间，苏州王世贞‘弇山园’别业。
作画者，正是仇英，仇十洲。
旁边观鱼者，便是此间主人，王世贞。”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作上，尤其是左下角太湖石的位置。
“诸位请看，仇英此刻正在描绘的，正是那太湖石畔的细节。”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屏息凝神看去。
只见画案前，仇英略作沉吟，换了一支极细的画笔，蘸了一丝极淡的赭石色，俯身凑近绢本，在那刚刚勾勒好的太湖石缝隙阴影处，极其小心地，点染勾勒起来。
笔尖轻盈游走，片刻功夫，一只仅有半个指甲盖大小、栩栩如生、仿佛正在吐丝的春蚕，便隐现于石缝之间，若不细看，几乎与石色融为一体。
画毕，仇英直起身，端详片刻，似乎颇为满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转头对观鱼的王世贞说了句什么，王世贞踱步过来，俯身细看，随即抚掌大笑，指了指那春蚕，又指了指仇英，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笑容里，是知己之间才懂的默契与深厚情谊。
“春蚕到死丝方尽……”
叶教授喃喃念出这句诗，老眼之中，已隐隐有泪光闪烁。
他毕生研究明代文化，此刻亲眼见到史书典故中的人物与情景活生生呈现，那种冲击，无以言表。
徐平专家则是面如死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在一棵竹子下，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死死盯着仇英作画的动作，盯着那幅逐渐成型的、笔墨间充满探索与灵气的《汉宫春晓图》初稿，盯着那只刚刚被亲手画上去的、作为友谊见证的春蚕暗记……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权威，所有的自信，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不可思议却又真实无比的一幕，击得粉碎。
铁证如山。
不，这比任何文献、任何科技检测，都要铁证如山！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原本挺直的腰板，彻底佝偻了下去，脸上只剩下一片茫然和……无尽的悔愧。
过了一会儿，他大声嚷嚷道：“这是你制造的幻觉，对吗？这根本就不是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