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柜台很高,里面坐着个戴瓜皮帽、留着两撇鼠须的朝奉,正眯着眼拨算盘。
听到动静,他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问:“二位,当什么?”
张老板递上手表明说:“此乃……海外奇珍,精金所制,内有机括,可自动显示时辰,分秒不差!”
朝奉接过手表,先是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了看表壳、表带,手指摩挲过光洁的表镜,眼中精光一闪。
他尤其对着那平整透亮、能清晰映出人影的表镜反复端详,还用指甲轻轻叩了叩。
“此物……机巧确实不凡。这‘琉璃’澄澈如水,平整如镜,工艺了得。”
朝奉缓缓开口,“不过,说是自动显示时辰……恕老朽眼拙,实在难以完全采信。不过既然是海外奇物,难估其值,也难寻买主。”
张老板急了:“这可是好东西啊!您再仔细看看!”
朝奉捋了捋鼠须,沉吟片刻:“这样吧。单就这‘琉璃镜’的材质和打磨工艺,算是稀罕,连带着这金亮的外壳,老朽冒个险,给您当五两银子,死当。如何?”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
张老板和叶教授对望一眼。
他们对明代银两购买力没概念,但看朝奉那样子,知道这价肯定压得极低。
可眼下别无选择,要知道他在现代购买这手表拍花了三十万,若换算白银的话,两人都搬不动,现在却只能当五两。
“当!”
张老板一咬牙,有总比没有强!
朝奉麻利地写了当票,称了五两雪花银给他们。
两人捧着沉甸甸的银锭和几串兑换来的铜钱走出当铺,既有些肉疼手表,又为有了“启动资金”而兴奋。
“走!”
张老板掂了掂钱袋,豪气顿生,“先去把那个青花瓷碗和木雕买了!再好好逛逛这大明朝的街市!”
有了钱,两人开始了“采购”。
买到大碗和木雕后,叶教授带着张老板直奔书肆和文玩摊,入手了几本墨香犹新的坊刻本书籍,一方在他看来品相极佳的端砚,还有几枚价钱公道的洪武通宝。
张老板则发挥商人本色,流连于绸布庄、漆器店和瓷器铺,用手表换来的大部分银子,买下了一对在他看来釉色、画工极具时代特色的青花缠枝莲纹盖罐,以及几匹上好的苏绣料子,盘算着这要是带回去……
而徐平,在园中竹下呆立了许久,内心挣扎。
张老板和叶教授不带他玩,他也担心陈凡将他扔在这里,所以还是厚着脸皮跟着陈凡。
他假装无意慢慢挪到了水轩附近。
这时,仇英正在给叶慧心和黄韵琪作画,已有轮廓。
初看画像,有点像金平梅里那幅经典插画。
而陈凡、与王世贞言笑晏晏,仿佛好久未见的故人。
徐平鼓起勇气,整了整衣衫,上前几步,对着仇英深深一揖,尽量让语气显得谦恭:“仇……仇先生,在下徐平,对先生画艺仰慕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适才见先生作画,笔法精妙,令人叹为观止,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仇英闻言,放下画笔,转头看向徐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性情虽温和,但常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观人于微。
眼前这人,眼神飘忽,虽然言辞恭敬,却总透着股说不出的虚浮焦虑,尤其是那目光扫过画案上未完成的作品时,闪过一丝过于炽热乃至贪婪的神色,让仇英有些不喜。
不等仇英回话,一旁一直静静品茶观察的王世贞忽然放下茶盏,淡淡开口:“十洲。”
仇英看向他。
王世贞目光如常,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这位先生,心气颇浮,目光游离不定,觑画如窥宝,恐非潜心艺道之辈。
我观其面相,隐有急功近利、机心过重之嫌,甚至……似有不诚之态,交往恐生烦扰。”
王世贞身为文坛领袖,阅人无数,眼光毒辣。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这人动机不纯,可能存着别样心思,比如窃画、套取技艺甚至行骗,不宜深交。
徐平的脸瞬间涨红如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没想到,自己这堂堂现代鉴定专家,竟被一个几百年前的古人,当着“宿敌”陈凡的面,直言“心术不正”、“面有偷盗之相”,这简直比任何技术打脸都要让他无地自容。
仇英听了王世贞的话,对徐平微微颔首,态度明显冷淡下来:“徐先生客气了,作画之事,需心静神凝,一时半刻恐难说清。在下还要完成这幅画作,怠慢了。”
仇英说罢,便不再看他,转而继续作画。
徐平僵在原地,只觉得周围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最终狼狈地拱了拱手,低着头,匆匆退出了水轩,背影仓惶,再不敢往画案那边多看一眼。
心中那点侥幸和挣扎,被王世贞这轻描淡写却又一针见血的评价,击得粉碎。
“我靠!我现在就去找知府大人去!让他将你们抓起来!”
徐平出了门口,心中已有主意。
这要是真是明朝,以他现代人的学识和才干,一定能在短短一天之内立足。
陈凡瞥了一眼徐平消失的方向,神色未变,只是端起僮仆新斟的茶,对仇英和王世贞笑道:“今日得遇二位,实乃快事。这苏州城内外,不知哪里能豪饮一番?”
陈凡随口一问,王世贞顿时来了兴致,抚掌笑道:“巧极!今日得月楼文会,石知府与几位好友正相约小聚。
陈兄既有此雅兴,我们一起前往?”
陈凡点了点头,想不到来到这里喝得第一顿酒还能碰上知府。
一行人离了园林,不多时便来到苏州城中最繁华地段的得月楼。
楼高三层,灯火辉煌,丝竹之声悠扬悦耳。
登上三楼雅阁,果然见几位文士正围坐谈笑,上首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
他见王世贞引着几位气度不凡的生客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石知府一站,旁边几位也都跟着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