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医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然而……并无胃肠郁结、寒热交攻之腹痛脉症。这‘腹痛如绞’之说，从脉象上看……着实不像啊。”
殿内传来嘉靖皇帝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帝王惯见的了然：“常人初入宫禁，骤近天颜，心生惊悸也是常理。既无大碍，便好生诊治，让他定定神。”
“臣遵旨。”
太医领命，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来，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寒光闪闪。
徐平虽闭着眼，但听着那“悉悉索索”取针的声音，心里已经开始发毛。
紧接着，指尖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太医一针扎在了他虎口合谷穴上。
“嘶——！”
徐平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眼皮剧烈地抖动起来。
太医手下不停，又是一针，轻轻捻入他鼻下的人中穴。
这下装不下去了！徐平猛地“哎哟”一声，豁然睁开眼，手忙脚乱地就想坐起来，动作敏捷得哪还有半分“昏迷腹痛”的样子。
“我……我……”
他面红耳赤，看着周围几双意味不同的眼睛。
徐阶的审视，太医的平静，太监的低眉顺眼，还有那敞开的殿门内隐约投来的目光，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看来太医妙手，徐先生已无大碍了。”
徐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适时打破了尴尬。
“陛下，臣徐阶有事启奏。”
“进来吧。”嘉靖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徐平硬着头皮，跟着徐阶躬身入内。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丹药气息，御案后坐着一位清瘦的中年道人打扮的皇帝，正是嘉靖。
而在一旁的锦凳上，陈凡正闲适地坐着，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玉杯，仿佛殿内一切与他无关。
徐平飞快地瞥了陈凡一眼，心脏狂跳，赶紧低下头，缩在徐阶身后。
“爱卿有何事？”嘉靖帝喝了一口茶问道。
徐阶连忙侧身，将徐平让到前面，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赞赏：“陛下，此乃臣新结识的贤才徐平。徐贤弟虽年轻，却胸怀韬略，见识非凡，于靖海、农工、选才等实务多有卓见奇思，实乃不可多得之干才，臣特引荐于陛下。”
嘉靖帝目光落在徐平身上，见他脸色仍有些发白，举止畏缩，与徐阶口中的“贤才”形象颇有差距，不由得微微挑眉。
“徐平，首辅对你赞誉有加，你有何治国安邦之策，可说来与朕听听。”
压力瞬间给到了徐平。
要是陈凡不在，他必然能够发挥出“穿越者优势”、一鸣惊人的绝佳表现机会。
可此刻，陈凡就坐在旁边，那双平静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他所有“超前”知识的来历，更别提自己刚刚还上演了一出蹩脚的装病逃跑戏码。
徐平只觉得口干舌燥，脑子里那些背熟的“宏图大略”此刻像一团乱麻。
“陛、陛下……”
他声音发紧，开始复述那些给徐阶讲过的内容，什么改良火药、市舶特区、推广番薯玉米……
但说得磕磕绊绊，逻辑不清，远不如之前对徐阶阐述时那般流畅自信，更别提那份挥斥方遒的气度了。
眼神还时不时地飘向陈凡那边，透着心虚和恐惧。
徐阶在一旁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和他之前在值房里听到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份挥洒自如、切中肯綮的见识去了哪里？
怎么变得如此言语乏味、畏首畏尾？
嘉靖帝起初还耐着性子听，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建议听起来有些新鲜，但经徐平如此颠三倒四、毫无底气地一说，显得空洞又缺乏条理。
他看了看一脸失望的徐阶，看来，这首辅怕是被人用些新鲜词藻唬住了，这所谓的“贤才”，只怕是徒有其表，至少在这殿前应对的胆识和口才上，着实令人失望。
若非看在他是给陈凡送东西的份上……
嘉靖帝失了兴趣，不等徐平结结巴巴说完，便摆了摆手，打断道：“嗯，朕知晓了。徐阁老荐才之心可嘉。尔等且在一旁候着吧。”
这话客气，但意思再明显不过——靠边站，别碍事。
徐阶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既恼徐平不争气，又暗自懊悔自己是否看走了眼，只得躬身应道：“臣遵旨。”
拉着灰头土脸的徐平退到殿角。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趋步入内，禀报道：“万岁爷，四位公主殿下已奉旨带到，在殿外候见。”
“让她们进来。”
嘉靖帝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属于父亲的温和笑意，转向陈凡道，“陈先生，这便是朕的那几个公主，先生不妨看看。”
殿门再次打开，四个身着宫装的小女孩鱼贯而入，最大的约莫十三四岁，最小的才八九岁光景，个个粉雕玉琢，但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最大的两位，面色苍白中透着不健康的青灰，眼睑下有着明显的暗影，身形也单薄得可怜，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陈凡抬眼望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哪里是送老婆的阵仗？分明是一群病弱的小丫头。
最大的两个，生机黯淡，明显是沉疴在身。
嘉靖帝见陈凡神色，略有些尴尬，解释道：“先生见谅，朕的女儿们……年纪尚小，等两三年就可长开，只是近来多有不适。”
陈凡没接话，目光仔细在那两位年长公主身上扫过，鼻翼微微动了动，直接问道：“她们是不是时常心悸气短，畏寒盗汗，午后潮热，食欲不振，且呕吐之物或痰中，是否偶带暗红血丝？”
他话音刚落，搀扶两位公主的宫女和后面跟着的嬷嬷脸色瞬间变了。
常安公主朱寿媖微微睁大了眼睛，虚弱地点了点头。
思柔公主朱福媛双眸看向陈凡，眼中带着希冀的光。
旁边候着的老太医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陛、陛下……公主的症状……确、确如这位先生所言……老臣……老臣一直按阴虚寒症调治……”
“庸医！”
嘉靖帝勃然变色，眼中杀机一闪，“公主千金之体，你竟延误至此！拖出去！”
“陛下息怒。”
陈凡抬手制止：“他治不好，不是医术不精，而是这两位公主，非犯寻常病症，乃是中毒。”
“中毒？！”
殿内众人皆惊。
徐阶和徐平也骇然望向那两位弱不禁风的小公主。
太监们一听，顿时跪倒在地，双腿瑟瑟发抖。
他们负责宫内一切事务，若真是查实有人投毒，他们轻则革职查办，重则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