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目光转向御案上那个小巧的丹炉和旁边几个锦盒,淡淡道:“她们中的,是丹毒。
老朱你所服食的‘仙丹’中,想必含有朱砂、铅汞等物,药性酷烈。可你身体强壮,或能承受些许,但公主们年幼体弱,长期接触,或是不慎误服陛下赏赐的丹药、毒素日积月累,侵入心脉肺腑,故而至此。”
嘉靖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既是震怒,更是被说中心事的难堪与后怕。
他修道炼丹,有时兴致来了,确实会赐一些“甘露”、“丹丸”给喜爱的子女,以为祥瑞福泽,岂料竟是害了她们!
徐阶抬头悄悄打量着陈凡。
这是何方神圣?
见陛下,称呼陛下,一口一口老朱?!
则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他叫了这么多遍,并且直言嘉婧帝的丹药有毒,这得多大胆量!
就算这样,嘉婧帝居然脸红了,惭愧了?内疚了!
太监们看向陈凡,眼中早已满是崇拜的星星,陈凡不仅仅救了他们的命,还直言陛下老朱!
他们伴君如伴虎,特别是朱由聪!
二十多年不上朝,朝中也能稳固,可见其心机!
徐平自然知道陈凡的能量,但叫老朱,就算脑洞再大,也想象不到啊!
嘉靖帝此刻也顾不得帝王颜面,急切地从御案后站起来,声音带着恳求,“先生既知病因,必有解救之法!恳请先生救救朕的女儿!无论先生要何赏赐,朕无不应允!”
陈凡看着那两个小女孩望向自己时,那纯真又带着痛苦和希冀的眼神,心中轻轻一叹。
他虽对什么公主、赏赐没兴趣,但见稚子受苦,终究有些不忍。
他走上前,示意宫女将两位公主扶着坐好。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像是变戏法般,手中凭空出现了两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隐隐散发着奇异清香的丹药。
“服下吧。”陈凡将丹药分别递给两位公主。
两位公主看了看父皇,嘉靖帝连忙点头。
她们接过丹药,放入口中。
那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不过数息,两位公主苍白的脸上骤然涌上一阵异样的红潮,她们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宫女嬷嬷吓得手忙脚乱。
“不必惊慌,让她们吐出来。”陈凡淡定道。
话音刚落,两位公主“哇”地一声,各自吐出一小滩暗红色、近乎发黑、带着刺鼻腥气的粘稠血块。
吐完之后,两人先是伏在宫女身上喘息,但很快,众人便惊异地发现,她们脸上那不健康的青灰和苍白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健康的红润。
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也变得明亮有光彩,连呼吸都平稳有力了许多。
“寿媖,福元,你们感觉如何?”嘉靖帝急忙问道。
年长的常安公主自己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父皇,我觉得胸口不闷了,身上暖暖的,好像……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旁边的思柔公主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轻松和愉悦。
生机勃勃,光彩照人。
与方才那病恹恹的模样判若两人!
“神药!真是神药啊!”
嘉靖帝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看向陈凡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前所未有的热切,“先生真乃神人也!救了朕的公主,便是救了朕的半条性命!先生大恩,朕……朕不知何以为报!”
殿角,徐阶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陈凡的评价再次拔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同时更觉自己带来的徐平简直如萤火比之皓月。
而徐平,则是面如死灰,看着陈凡随手拿出如此神奇的丹药,再想到自己被陈凡抢走的手镯,一股彻底的无力感和恐惧淹没了他。
在这个人面前,自己那些所谓的“见识”,简直可笑得不值一提。
陈凡却只是摆了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朱言重了,毒已排出,莫再接触那些丹石之物,自可无忧。”
“糊涂!朕真是糊涂啊!”嘉靖皇帝懊悔地捶了一下御案,脸色时红时白。
“若非先生点醒,朕险些害了亲生骨肉!从今日起,那些方士道人的丹药,朕……朕自当断绝,也不再让公主们沾染分毫!”
说完后,轻转头,对着殿内其他人说道:“徐阁老,你们且先退下吧。太医,你也下去,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臣等遵旨。”
徐阶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已不是他们这些臣子能听的了。
那太医更是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殿外,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刺骨。
徐阶带着失魂落魄的徐平,跟着引路太监,默默退出万寿宫。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徐阶才感觉自己僵硬的后背松快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宫门,又看了看身边脸色比进去时更差的徐平,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不便多问。
一行人默默走出宫门禁地范围,到了相对开阔的御道旁,徐阶正想开口,却见徐平忽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道旁冰冷的青石板上,面朝万寿宫方向,深深伏下身去。
徐阶吓了一跳:“贤弟,你……你这是作甚?快起来!宫禁之地,岂可如此失仪!”
徐平抬起头,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大哥……我、我这是在保命啊!”
“保命?”
徐阶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虽对你的应对不甚满意,但并未动怒,更无杀你之意,何出此言?”
徐平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畏惧地瞥向万寿宫方向,压低声音:“不是怕陛下……是求那位陈大人……能高抬贵手,放过我这蝼蚁一命……”
徐阶先是一愣,随即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徐平在殿内见到陈凡后的种种失态、语无伦次,以及陈凡那深不可测的手段和嘉靖帝对其超乎寻常的敬重……
原来如此!
一切豁然开朗!
徐阶心中顿时一片冰凉,甚至还有一些恼羞成怒!
原来这徐平所谓的“大才”,在真正的高人面前,不仅不值一提,他之前在自己面前的表现,恐怕也是存了借助自己接近权力中心的心思,而非真心实意为国献策!
想通了这一点,徐阶看向徐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先那点“家人”般的亲切感荡然无存。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疏离而平淡:“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徐平一眼,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这个“贤弟”,他徐阶是绝对不会再沾了。
徐平看着徐阶决绝离开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冰凉。
他只能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祈求着那位煞星能看在……
不?!
他还能活!
因为这手镯是一对的,另外一只在小情人那里!
只要如实告知他,他那么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自然不会和他计较!
徐平打定了主意,跪得更坚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