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服下药丸,又含了一点药膏,靠在炕头喘息。
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那撕心裂肺的咳嗽竟真的缓了下来,呼吸也顺畅了些,脸上那骇人的青紫褪去少许。
她看着季凛,浑浊的老眼里溢满感激,想说话,却气力不济。
老妇人呼吸渐匀,靠在炕头,虽然依旧虚弱,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已减轻许多。
她看着季凛,嘴唇翕动,似想道谢,终究气力不济,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闭上了眼,似是倦极睡去。
郑安平守在炕边,见祖母安睡,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他回头看向正在收拾药瓶的季凛,目光里除了感激,又忍不住添上了浓浓的好奇与后怕。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怯生生地问:“恩公……昨夜,昨夜在我晕过去前,好像……好像看到了一个……一个会动的木头人?脸上画得花花绿绿的,还对着我笑……”
想起那诡异的一幕,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脸色又白了白,“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是山里的精怪吗?”
季凛将瓷瓶收回包袱,动作不疾不徐,闻言抬眼看向郑安平,脸上并无惊讶或隐瞒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略带歉意的浅笑:“吓到你了,实在对不住。那不是精怪。”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地解释道,“我是一名游历四方的术士,略通些方术。那木偶,是傀儡术的一种,唤作‘嘻嘻’,算是我行走时的一个……伴当吧。”
“术士?傀……傀儡术?”郑安平瞪大了眼睛,这两个词对他来说遥远又神秘,只在茶楼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过。
他看看季凛温文儒雅的模样,又想起昨夜那木偶诡异的一笑,实在难以将两者联系起来,但心底却莫名信了,“原……原来是这样。那它……它听得懂人话?还会自己动?”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季凛不欲多谈,简单带过,转而问道,“你父亲上山采药,具体是去了哪个方向?青芝山范围不小,或许我们路上可以帮忙留意一下。”
郑安平神色黯淡下来,指向窗外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青山:“就是北边,青芝山的主峰方向。我爹说,只有深山里,才有年份够、药效足的珍稀药材,能卖上好价钱……可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恩公,你们接下来是要往哪里去?”
季凛坦然道:“我们也要往北边去,需得翻过青芝山。”
“翻过青芝山?”郑安平一听,脸色骤变,头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恩公,万万使不得!这些天,青芝山里头不太平!前前后后,已经有好几个人进去后就没再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有我们村里的猎户,也有路过借道的行商。我爹……我爹也是因为实在没办法,才……才铤而走险的!现在村里人白天都不敢往深山里走,都说山里……山里怕是闹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有什么吃人的凶兽!您二位还是绕路吧,虽然远些,但安全要紧啊!”
他语气急切,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担忧,显然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
孟尘光一直抱臂靠在门边,闻言眉头微蹙,目光投向窗外莽莽苍苍的山林。
他行走江湖,押镖护货,对山野险地、盗匪凶兽的传闻并不陌生,深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季凛听完,沉吟片刻。
他望向孟尘光,似在征询他的意见。
孟尘光对上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意思明确:风险不明,绕路为妥。
季凛却轻轻叹了口气,对郑安平温言道:“多谢小兄弟提醒。只是……我们确有要事北行,若绕开青芝山,需得多走数百里,途经数个人烟稠密的州县,其中耗费的时日与可能遇到的麻烦,恐怕比翻越此山更多。”
他并非不知危险,但权衡之下,似乎仍倾向于原本的路线。
“况且,令尊或许尚在山中某处,我们若从此山经过,或许能发现些线索。”
郑安平急了:“恩公!我知道您本事大,可那山里邪门得很!失踪的人里也有身手不错的猎户,结果……您二位是我和奶奶的恩人,我不能再看着你们去冒险啊!”
孟尘光这时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是在对季凛说:“他说的有理。押镖走货,最忌涉足不明险地。绕路虽远,稳妥为上。”
季凛看着两人,一个满脸焦急,一个神色凝重。
他目光再次投向那云雾深处,仿佛能穿透山岚,看到些什么。
沉默片刻,他终究道:“此事容我再想想。无论如何,先谢过小兄弟告知。你好生照顾祖母,按时服药。”
见季凛并未立刻决定绕路,郑安平忧心忡忡,却也不好再劝,只得再三叮嘱他们千万小心。
两人告辞出来,牵着驴,重新走上村中土路。
晨光已盛,驱散了雾气,青芝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清晰了许多,却也更加巍峨险峻,那墨绿色的林海深处,仿佛潜藏着无尽的未知。
“你怎么想?”孟尘光打破了沉默,直接问道。
季凛缓步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他施术时偶尔会用到的媒介之一。
“青芝山……我早年游历时曾路过边缘,未觉有甚异常。但近来连续有人失踪,确实蹊跷。或许并非寻常猛兽或山匪所为。”
他顿了顿,“绕路,确实耗时费力,且人多眼杂,未必就绝对安全。穿山而过,若能查明原委,或可避免更多人受害,也能寻一寻那孩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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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未曦,两人一驴踏上了进山的石板小径。
郑安平一直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眼巴巴地望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重重作了个揖,喊了句“恩公千万保重”,便红着眼圈转身跑回去了。
那瘦小的背影,在清晨薄雾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忧虑。
季凛默默看着,收回目光,轻轻拽了拽驴缰。
毛驴喷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
孟尘光依旧走在侧后方,背脊挺直,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裹着布的长刀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蜿蜒入林、渐行渐窄的山路。
起初的路尚算好走,只是湿滑。
石板上生着厚厚的青苔,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参天古木,枝叶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落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不知名野花的幽香。
鸟鸣声从林深处传来,清脆悦耳,倒是驱散了几分深山老林的寂寥。
但随着日头渐高,又缓缓西斜,路越来越难行。
有些地方,石阶已然断裂,掩埋在疯长的藤蔓和蕨类之下,需得用刀斩开荆棘才能勉强通过。
有时还需涉过从山涧流下、横穿小径的溪流,水虽不深,但水底石头长满滑腻的水藻,稍不留神便会趔趄。
毛驴走得越发艰难,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孟尘光的右肩伤口,在攀爬和挥刀开路时,被牵动了几次,传来隐隐的刺痛。
他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只偶尔调整一下呼吸。
季凛走在前方,不时回头留意他的状况,见他脸色尚可,才稍稍放心,但行进的速度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歇片刻吧。”在一处较为平缓、有山泉汇成的小水潭边,季凛停下脚步,从驴背上取下皮水囊,灌满了清冽的泉水,先递给孟尘光。
孟尘光接过,仰头喝了几口,清凉的泉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跋涉的疲惫和肩头的不适。
他靠在一块被山风吹得光滑的巨石上,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四周。
此处已是山腰之上,林木更加幽深,光线暗淡。
四周安静得有些异样,连早先隐约可闻的鸟鸣声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似有若无的水流声。
“太静了。”孟尘光低声道,声音在山谷间带起轻微的回响。
季凛也察觉到了。
他蹲在水潭边,掬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清隽的侧脸滑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闭上眼,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片刻,他睁开眼,眸色比平日略显深沉。
“嗯。生灵敛息,要么是有猛兽盘踞,要么……”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明白。
要么,是有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休整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两人重新上路。
越往上走,雾气似乎又开始聚拢,丝丝缕缕地从林间、石缝中渗出,缠绕在腿边。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如同被打翻的墨汁,迅速浸染了天边,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必须尽快找到适合过夜的地方。
深山老林,夜间行路是大忌,何况是在这传闻不太平的山中。
又翻过一个陡坡,眼前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地。
穿过林地,前方地势似乎略有下降,隐约可见一条更窄的、被荒草淹没的小道,通往另一侧的山坳。
就在季凛打算就近寻个背风处露宿时,走在他侧后方的孟尘光忽然脚步一顿,低喝一声:“看那边。”
季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隔着大约两三个山头的远处,另一侧的山腰上,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绿林海与灰白暮霭之间,竟星星点点地亮着些光。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一片。
昏黄的、稳定的光点,疏疏落落,却又连缀成片,在沉沉的暮色与山岚中,明明灭灭。
那分明是灯火。
是人烟聚集的村落,在入夜时分点起的灯火。
季凛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取出怀中一张绘制得相当简略、但山川走势标注清晰的地图,就着最后的天光快速查看。
手指顺着他们行进的路线,划过青芝山主脉。
“地图上,这个位置,这个高度……”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没有标注任何村落。最近的聚落,应该在山的另一侧,靠近官道的谷地。而且,”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灯火,目测着距离和方位,“以我们今日脚程和方向推算,此处应是深山腹地,人迹罕至,怎会有如此规模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