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季凛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走出公司大楼。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也吹散了舞蹈室里闷热的空气。
胃在抗议,发出空荡荡的咕噜声。
今天下午的体重秤上,数字比上周增加了03公斤。
管理老师陈姐皱着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眼看他:“季凛,控制一下。偶像的身材管理是职业道德,明白吗?”
他低下头,小声说“明白”。
但其实他不明白。
他真的没多吃,甚至比规定的热量摄入还少了一些。
舞蹈老师说他基础差,必须加练,但加练消耗的热量似乎永远赶不上他易胖体质的吸收速度。
宿舍楼下的便利店亮着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白光,像个温暖的诱惑。
季凛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直到又一阵饥饿感袭来,才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的男生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夜班的疲惫。
季凛匆匆点头,不敢多看他,径直走向冷藏区。
货架上五颜六色的饭团、便当、三明治,每一份都贴着热量标签,像是一道道审判。
季凛的手指在几样低卡食品间徘徊,最终拿起一份蔬菜沙拉和即食鸡胸肉,又走到冰柜前拿了瓶矿泉水。
“就这些?”收银员扫码时问。
“嗯。”季凛的声音很轻。
“15块8。”
他扫码付款,拎着塑料袋在便利店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
塑料叉子戳进生菜叶,机械地送进嘴里。
沙拉酱是低脂的,几乎没什么味道,鸡胸肉干柴得需要用力咀嚼才能下咽。
但这就是他未来很长时间的晚餐,或者说,宵夜。
“你吃东西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什么痛苦的任务。”
季凛抬起头,发现刚才的收银员不知何时站到了他对面。
男生穿着便利店的蓝色工作服,胸前名牌上写着“江序”。
他看起来和季凛差不多大,或许还小一点,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季凛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序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个金枪鱼饭团,放到季凛面前:“这个请你。看你吃草的样子,我都觉得难受。”
“谢谢,但不用了。”季凛连忙摆手,“我不能吃。”
“为什么?”江序歪了歪头,没离开,反而在对面坐下了,“减肥?”
“算是吧。”季凛含糊地说,低头继续和沙拉作斗争。
江序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从他还穿着训练服、被汗水浸湿又干透的褶皱,到手背上新添的淤青,再到因为疲惫而格外明显的眼下阴影。
“你是练习生吧?”江序突然问,“天星娱乐的?”
季凛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这附近就你们一家经纪公司,而且——”江序笑了笑,指了指他训练服上不起眼的小logo,“衣服上写着呢。”
季凛低头,看到胸口那个小小的星星标志,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公司的训练服。他有些窘迫地拉了拉衣角。
“所以是真的?”江序眼睛亮了起来,“你真的是练习生?以后会出道当偶像的那种?”
“不一定能出道。”季凛纠正他,声音低了下去,“只是练习生而已。”
“那也很厉害了。”江序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们平时都训练什么?跳舞?唱歌?累不累?”
一连串的问题让季凛有些无措。
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聊天,尤其是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
但江序的眼神里没有他常遇到的那种审视或比较,只是纯粹的好奇。
“就正常的课程。”季凛简单地说,“声乐、舞蹈、形体、表演。”
“肯定很辛苦吧,这么晚才结束。”江序指了指他面前的沙拉,“就吃这个?”
“要控制体重。”季凛解释,“易胖体质。”
“可你看起来很瘦。”江序皱眉,“而且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好?”
季凛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确实没吃好,但这话不能说。
公司有规定,练习生要保持最佳状态,包括体重、皮肤、精神状态。
抱怨是软弱的表现,而这里不需要弱者。
“我得回去了。”季凛站起来,收起几乎没动几口的沙拉和鸡胸肉,“谢谢你的关心。”
“等等。”江序叫住他,转身从收银台后拿出纸笔,快速写了什么,然后撕下那张纸递给季凛,“这个饭团,算我请你的。如果哪天真的饿得不行,就吃掉它。别把身体搞垮了,偶像也是人,对吧?”
季凛看着递到面前的饭团和纸条,愣住了。
纸条上是一串数字,下面潦草地写着“江序”。
“这是我的号码。”江序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我平时夜班多。你要是晚上训练完饿了,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偷偷给你留点低热量的东西。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季凛盯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送我?”
江序想了想,笑了:“大概是因为你看起来需要帮助?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种季凛看不懂的情绪,“我觉得你一定会出道的。到时候,我就可以跟人说,那个大明星以前在我这儿买过沙拉,我还请他吃过饭团。”
季凛被他的话逗得轻轻弯了弯嘴角,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
“谢谢你,江序。”他接过饭团和纸条,认真地说。
“不客气,……”江序卡住了,“对了,你叫什么?”
“季凛。凛冬的凛。”
“季凛。”江序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快回去吧,很晚了。”
季凛走出便利店,夜风比来时更凉,但他手里握着那个还温热的饭团,掌心传来一阵暖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窗,江序已经回到收银台后,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纸条被小心地折好,放进训练服的口袋。
季凛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去,胃里的饥饿感依然存在,但心头某个空荡荡的地方,似乎被什么轻柔的东西填满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江序从收银台下拿出一个素描本,快速勾勒出一个坐在高脚凳上、低头吃着沙拉的少年侧影。
画中的季凛眉眼低垂,神情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
江序看着那幅画,笔尖在纸张边缘轻轻点了点,然后合上本子,继续他漫长而安静的夜班。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季凛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着。
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舞蹈动作,以及陈姐那句“控制一下,偶像的身材管理是职业道德”。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个被小心包好的饭团。
塑料包装袋在晨光中泛着微光,能隐约看到里面饭团的形状。
季凛把它握在手里,感受着已经凉透的温度。
肚子发出清晰的咕噜声。
昨天的沙拉和鸡胸肉根本没吃几口,现在胃里空得发慌。
他盯着饭团,眼前浮现出江序递给他时的表情——眼睛里闪着温和的笑意,还有那句“别把身体搞垮了,偶像也是人,对吧”。
季凛的手指紧了紧。
他走到卫生间,轻轻关上门,靠在门上。
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训练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肩线。
“吃吧,就这一次,大不了加倍练回来。”有个声音在耳边说。
“不行。”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一口都不能碰。你今天妥协一次,明天就会妥协第二次。”
季凛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舞台上的聚光灯,台下挥舞的荧光棒,队友们站在身旁的笑容。
那是他舍弃一切来到这里的原因,是他每天忍受着肌肉酸痛、饥饿、疲惫的支撑。
然后他又看到更近一些的画面:体重秤上增加的数字,陈姐皱眉的表情,舞蹈课上他怎么也学不会动作时的窘迫。
如果他连身材都控制不好,还谈什么出道?
季凛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
他走到垃圾桶前,没有任何犹豫地,松开了手。
饭团落入桶底,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瞬间清醒。
季凛抬起头,镜子里的少年眼神清亮,所有犹豫和软弱都被冲洗干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我必须出道。”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一步都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