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在阳光下慢慢变淡,风停了,地平线变得清楚。三个人顺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阿澈走在中间,时不时拉一下季延的衣角,好像怕走丢。
季延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手指碰着表壳。那块机械表贴着皮肤,温度和心跳差不多。他没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看地面,看有没有踩到松软的地方。
白幽走在前面一点,弓背在身后,手垂着,没去碰箭囊。她眼睛一直看着两边的沙坡,脚步没慢,肩膀却比之前放松了些。刚才那支队伍离开后,她第一次觉得这片沙漠没那么危险。
阿澈突然“哎”了一声,指着右后方。
季延和白幽立刻停下,转身。三只风速豹从沙丘后面冲出来,皮毛颜色和沙地很像,后腿一蹬就扬起一片尘土。它们跑得很快,直扑落在后面的阿澈。
白幽没喊,也没回头。她抬手抽箭,搭弦,拉满,动作连在一起。第一箭射中领头那只豹子的额头,力道刚好让它偏头,摔进沙里;第二箭穿过心脏位置,豹子翻滚两圈不动了;第三箭擦过另一只的后腿,削断肌腱,那只当场瘸了,在地上挣扎。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另外两只也动了,从左右两个低坡包抄上来,速度更快。季延右手按在左腕上,拇指一推表冠,“方舟”表盘亮起蓝光。他输入一串代码,指尖在空中划半圈。两张半透明的电网从地面升起,像伞一样罩住两边的豹子。电流嗡的一声,两只风速豹猛地抽搐,腿僵住,倒在地上抽了几下,昏过去了。
阿澈喘着气站在原地,脸有点白。看到豹子都倒下了,才慢慢走过去,弯腰捡了块石头。他走到被电网困住的一只旁边,举起石头砸下去。砰一声,那豹子脑袋一歪,不动了。
他扔掉石头,回头说:“我打晕它了。”
白幽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季延走过来蹲下,检查他的手腕:“没扭着吧?”
“没有。”阿澈摇头,“就是手有点抖。”
“正常。”季延拍拍他肩膀,“刚才你反应快,没乱跑。”
白幽走过来,把射偏的那支箭拔出来,看了看箭头,重新插回箭囊。她抬头对季延说:“你那个表,又用上了。”
“老东西了。”季延擦了擦手表,扣回袖口,“能用就行。”
阿澈站在两人中间,忽然笑了:“白幽姐,你刚才那一箭真厉害!我都看不清你怎么出手的。”
白幽侧头看他,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她轻轻嗯了一声,说:“你季延哥更厉害。要不是他提前设了网,另外两只就绕到背后了。”
季延摆手:“别夸我。你要没先放倒三个,我也来不及布防。”
“可你每次都好像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阿澈仰头看着他,“上次修门,这次布网,你总能提前准备。”
“碰巧。”季延笑了笑,站起来,“走吧,别在这儿待太久。风速豹一般不会单独行动,后面可能还有。”
三人继续往前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沙地发白。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脚边。阿澈脚步轻快了些,嘴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是他在孤儿院听来的旧童谣。
白幽听着,问:“谁教你的?”
“没人教。”阿澈摇头,“自己记的。以前晚上睡不着,就想这些声音,就不那么害怕了。”
季延从背包拿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白幽。她接过喝了一小口,又传给阿澈。孩子抿了抿,没多喝,还回来时壶里还剩大半。
“你还留着水?”季延看了他一眼。
“留着应急。”阿澈说,“你们要是渴了,我就给。”
白幽低头看他,伸手把斗篷带子紧了紧,遮住他半边肩膀。她没说话,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路越来越平,远处穹顶的轮廓渐渐清晰。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灰光,裂缝补过的痕迹像旧伤疤。再远一点,绿洲的树影模模糊糊,风吹过去能看到叶子晃动。
阿澈跳了一下:“我们真的要回去了?”
“嗯。”季延点头,“回去修东西,吃饭,睡觉。像普通人那样。”
“普通人也要对付风速豹吗?”阿澈咧嘴笑。
“普通人没我们运气好。”白幽淡淡地说,“有个人会布网,还有个能一箭封喉。”
季延笑了:“那你呢?你算什么?”
“保镖。”白幽说,“专门管小孩不被叼走。”
阿澈哈哈笑起来,差点踩空,踉跄两步。季延顺手扶了他一把,三人就这么走着,步子慢慢变得一致。
风吹过来,带着热气和干草味。阿澈忽然说:“刚才那只豹子,是不是盯着我看?”
“是。”白幽回答,“风速豹挑弱的下手,你走在最后,又是最小的。”
“那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走在前面?”
“因为你跑得最快。”季延说,“真要逃,你是最后一个进安全区的。所以不如一起走,互相照应。”
阿澈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白幽姐,你小时候,也有人保护你吗?”
白幽脚步顿了一下,没马上回答。她看着前面的沙地,视线很远。
“没有。”她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怎么一个人活下来。”
季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阿澈沉默几步,忽然说:“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白幽侧头看他,眼神有点愣。
“你现在有我和季延哥。”阿澈认真地说,“我们三个,谁也不能少。”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亮亮的。
白幽没笑,但肩膀松了。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季延把手插回口袋,手表贴着手心。他抬头看天,云很少,阳光直直照下来。远处的穹顶越来越近,门口的太阳能板反着光,像一块旧镜子。
“快到了。”他说。
阿澈加快两步,走到他旁边:“回去我能帮忙吗?比如扫地,或者递工具?”
“当然。”季延说,“修理场缺个打杂的,工资是一顿饭加一张毯子。”
“我还要学修东西。”阿澈说,“像你一样,懂怎么让坏掉的东西变好。”
“行。”季延点头,“明天就开始。先从拧螺丝练起。”
“那我呢?”白幽问。
“你负责监督他别把零件当玩具拆。”季延笑,“顺便当验收员,不合格的重做。”
白幽轻轻哼了声:“挺会安排。”
三人走过最后一段沙坡,脚下变成硬地,是人工铺的碎石路。路尽头就是穹顶入口,门还开着一条缝,是他们走时没关严。
阿澈跑上前两步,回头看他们:“我先进去等你们!”
“别乱碰东西。”季延提醒。
“知道啦!”他挥手,钻进门缝不见了。
白幽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扇破旧的金属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汗从鬓角滑下来。她抬手擦了把,忽然说:“他变了不少。”
“谁?”季延问。
“阿澈。”她说,“刚捡到他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夜里惊醒就咬枕头。现在敢顶嘴,还会讲笑话了。”
“人总会变的。”季延说,“只要有人让他变。”
白幽转头看他:“你也变了。”
“我?”季延一愣。
“以前你总躲事。”她说,“能不管就不管,能少说就少说。现在你会主动说‘明天开始’。”
季延低头看手表,表盘黑着,但能感觉到里面轻微震动,像是某种信号在循环。
“可能是因为。”他顿了顿,“终于有人等着我修东西了。”
白幽没说话。她把弓取下来检查弦,重新挂好。然后跟着他往门口走。
门内传来阿澈的声音:“季延哥!灯还能亮吗?我想看看图纸!”
“先别碰开关!”季延提高声音,“电压不稳!”
他加快脚步,白幽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通道,走进主厅。阿澈站在工作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支笔,眼睛盯着桌上那块拼起来的金属板。
季延走过去,把手表放在凹槽上。屏幕一闪,还没亮。
“等会儿。”他说,“刚用过一次系统,得缓一缓。”
阿澈点点头,没催。他转头看向白幽:“白幽姐,你渴不渴?我这里有半壶水。”
白幽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递回去。阿澈小心拧紧盖子,放进背包侧面的袋子里。
外面的阳光斜了,照进半扇窗。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慢沉下来。
季延坐在凳子上,左手搭在桌边。手表安静地贴着皮肤,像一块普通的旧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