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吹,断墙外的火光已经灭了。季延站在铁皮房拐角,手里握着一根铁棍,上面沾着锈迹。他盯着通风管的破洞,耳边是阿澈急促的呼吸声。
“她又晕过去了。”阿澈小声说,手指紧紧掐着木牌,“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很重要?”
季延没回答。他想起白幽睁眼时的样子——眼神很清醒,说话也很清楚:射它腿,别让它跑。不是杀,也不是拦,是打断它的逃跑。
他转身就走,朝通风口方向跑去。
“季延哥!”阿澈在后面喊,但没有跟上来。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守着白幽,不能让她乱动。
季延贴着墙根跑,脚步放得很轻。风吹得脸疼,夹着铁锈味。他绕过两栋塌房,看见前面空地上有个黑影在地上爬。那东西四肢着地,动作不像野兽,倒像人在摸索路线。它快到营地出口了,那里有个塌了一半的铁丝网缺口。
不能再等了。
他刚想喊人,突然听到一声闷响。
一支箭飞来,直接插进那东西右膝外侧。金属撞上骨头的声音很清楚。黑影一歪,右腿立刻扭曲,整个人扑倒在沙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季延抬头,看见白幽靠在十米外的水泥块后,左手撑地,右手还搭在弓上。她的斗篷滑到肩下,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你”季延冲过去,“谁让你起来的!”
她不理他,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黑影。“它不能走。”声音很哑,“它要是跑了麻烦才开始。”
那东西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吼,用手抓着沙子往前爬。左腿还能动,右腿已经废了。它想站起来,可膝盖骨碎了,每次用力都让整条腿抽搐。
季延蹲下来看伤口。箭头是扁刃的,卡在关节缝里,没穿过去,但让腿动不了。血从伤口渗出来,颜色发黑带红,很黏,不像正常人的血。
他正要说话,那东西突然一挥手,掌缘打中白幽小腿。她闷哼一声,往后倒,肩膀磕在石头上。包扎的布条松了,伤口裂开,黑线顺着皮肤往上爬。
季延立刻按住她手臂。“别动!”
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肩头——是那东西的血。正好落在伤口边上。
两人同时愣住。
那黑线像是怕什么,开始往回收。原本爬到锁骨的纹路,慢慢退回到肩膀中间,虽然慢,但在减。
“这”季延瞳孔一缩。
他赶紧掏出一个小瓶子,那是以前修机器用的样本管。他用铁棍拨开伤口,接了几滴血进去。血沉在瓶底,颜色深,表面有一层油光。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白幽。
她喘气,摇头:“头还是晕但胳膊不那么麻了。”
季延看她伤口。确实,黑线不动了,边缘的皮肤也开始变正常颜色。他撕下一块干净布,蘸了点变异体的血,轻轻擦在她伤口周围。白幽皱眉,没躲。
几秒后,她说:“有点凉像风吹过。”
有用。
季延马上把剩下的血分成两份。一份收好,另一份用布简单过滤,再用旧针管打进她皮下。拔针时,她眼皮跳了一下,但没叫疼。
“忍一下。”他说,“现在只能试这个。”
白幽点头,靠在石头上闭眼休息。她的呼吸稳了些,脸色也不那么差了。
季延站起来,看向地上的变异体。它不再爬了,侧躺着,胸口起伏很大,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左臂抽着,右手几次想撑地,都没成功。
它不是疯。
它知道自己要逃,也知道怎么逃。
可为什么被关?为什么他们来的时候链子刚好断了?为什么它往出口跑,而不是冲向人多的地方?
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他忽然想到——残党到现在都没出现。之前爆炸、警报、枪声都有人来,这次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非
他们也在等。
等这东西自己跑出来。
“阿澈!”他低声喊。
孩子从断墙后探出头。
“把你脖子上的布给我。”
阿澈解下布巾递过去。季延接过,蹲在变异体旁边,用布盖住它流血的右腿,轻轻压住伤口。那东西身体一僵,声音停了一下,但没反抗。
“你不想杀我们。”季延低声说,“你想活。”
它没动,只是眼睛慢慢看向他。那一眼,季延觉得它不是在看猎物,而是在看一个能听懂的人。
远处突然亮起火把。
不止一个,是一串,沿着营地外围快速移动。人影越来越多,脚步声杂乱,目标明确——就是这边。
有人喊:“抓住他们!别让实验品跑了!”
季延立刻回头,把白幽往阴影里拖。她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清楚。
“药呢?”她问。
“不在我们手里。”季延说,“但他们以为我们在帮它逃。”
白幽明白了。这些人真正在意的不是他们三个,而是这个变异体。他们不怕死人,怕的是东西丢了。
“你藏好。”她说着,伸手去摸弓。
“你别动。”季延按住她,“你现在撑不住。”
他环顾四周,捡起一段铁管扔向另一边。铁管砸在铁皮屋顶上,“哐”一声响。追兵脚步一顿,有两人朝那边去了。
趁这个机会,季延把剩下的药塞进墙缝,用石头盖住。万一以后能回来,还有希望。
火把越来越近。喊声更清楚了:“封锁西北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澈爬过来,抱住白幽的腰,把她往深处拉。季延站着没动,手里握着铁棍,盯着追兵来的方向。
他不能硬拼。
但他也不能让这东西死在这里。
“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他低头看着变异体,声音很轻,“谁想让你走?又是谁不想让你被人发现?”
那东西张了张嘴,没声音。但它抬起左手,食指慢慢指向营地深处——那里是主控区,平时不让进。
季延记下了位置。
火把照到了空地边。人影出现,至少七八个,拿着棍棒和刀,脸上蒙着布。
他最后看了眼白幽。她靠在墙边,脸色白,但呼吸稳,眼神清。阿澈蹲在她脚边,一手抓木牌,一手攥着她衣角。
他转身,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另一边。
“这边!”他喊了一声,故意暴露自己。
追兵立刻调头围过去。
就在他们冲过空地时,季延回头看了一眼变异体。它没动,但睁着眼,目光落在白幽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闭上。
像是确认了什么。
季延心里一紧。
这东西知道她是救它的人。
他也明白,接下来这些人不会只追他一个。
他必须让他们相信,最危险的目标已经被控制住了。
他后退几步,躲进黑暗,对阿澈做了个手势——守住原地,别出声。
火把照亮了空地中央的身影。变异体躺在血泊里,右腿扭曲,左臂微微抽动。一个守卫上前踢了一脚,它没反应。
“还活着。”那人说。
“绑起来。”另一个说,“头儿要活的。”
他们拿来铁丝,把它的手反绑,又用粗绳捆住腿。一人准备给它套头套,被同伴拦住。
“别遮脸。”那人说,“头儿要看它有没有变化。”
季延躲在废车后,听得清楚。他松了口气。
他们没怀疑他们。
至少现在没有。
他悄悄回去,发现白幽已经重新包扎好,靠在阿澈背上休息。孩子抬头看他,眼里全是害怕。
季延摇摇头,示意没事。
他坐在她旁边,打开样本管看了一眼。血还在,颜色没变。刚才那一针起了作用,她的命暂时保住了。
但这还没完。
那东西明明可以攻击他们,却选择逃跑;明明能反抗,却让他们靠近;甚至最后,用眼神看了白幽一眼。
它不是怪物。
它是某种信号。
而残党拼命要抓回去的,也许根本不是威胁——而是答案。
远处,守卫抬着变异体往营地深处走。火把光渐渐远去,只剩风沙拍打铁皮的声音。
季延靠在墙边,把手表往袖子里塞了塞。表盘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启动“方舟”。
但现在,他大概明白了——有些东西,比零件和图纸更重要。
比如,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他低头看白幽。她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
他凑近。
“它不是来找吃的。”她说,“它是来找人的。”
季延点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