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会“档案馆”并不在苏黎世那栋光鲜的玻璃幕墙主楼里,而是深藏于城市北郊一栋其貌不扬、带有冷战时期风格的水泥建筑地下三层。这里没有智能调光玻璃和薰衣草香氛,只有二十四小时运转的恒温恒湿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经年累月纸张、油墨、微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防虫草药气味混合成的、属于时间的独特气息。获得调阅许可的过程比预想的更繁琐,除了签署层层保密协议,陆川和程砚秋(作为研究助理)还必须接受一次额外的背景审查,并被明确告知:所有查阅必须在指定阅览室进行,不得拍照、复印、摘抄,只能使用档案馆提供的、无法连接外网的终端进行有限的关键词检索和阅览,并由一名档案馆工作人员(非米娅,而是一位沉默寡言、名叫霍夫曼的老管理员)全程陪同。
“这就是‘合规棱镜’的另一面,”陆川坐在坚硬的橡木阅览椅上,对程砚秋低语,“给你看,但不让你带走,甚至不让你轻易记住。”他面前是一台老式但保养良好的crt显示器,连接的终端似乎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产品,运行着一种极其简洁、甚至有些原始的文本检索界面。
霍夫曼管理员像个幽灵般坐在阅览室角落的桌子后,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皮革日志,用一支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的钢笔,一丝不苟地记录着他们的每一次检索请求和大致阅览时间。他几乎不抬头,但陆川能感觉到,那双藏在老花镜片后的眼睛,如同精密扫描仪,捕捉着他们最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程砚秋已经进入了“学术挖掘”状态,手指在同样古老的键盘上飞快敲击,输入一系列关键词:“普世价值核算基金会”、“穆勒,汉斯”、“非货币价值评估”、“集体意识测量”、“1970年代社会实验”、“瑞士另类金融史”……检索结果以缓慢的速度一条条显示在泛绿的屏幕上,大多是简短的项目编号、标题、日期和“保密等级”标记,多数标记为“限制访问(l2)”或“部分解密(d1)”,少数几个则是刺眼的“最高密级(t)-访问被拒”。
“l2和d1级别的档案,我们可以申请调阅实体卷宗或扫描件,”程砚秋压低声音,“但t级别的……需要理事会特别委员会超过三分之二成员批准,或者‘特殊顾问’克鲁格本人的直接授权。”
显然,关键信息很可能就在那些“t”级别的档案里。但以他们目前的权限,无异于隔墙观火。
陆川没有急于申请调阅那些可接触的档案,而是让程砚秋先检索所有与“蜜蜂”、“蜂巢”、“舞蹈通讯”、“生物频率”、“环境信息编码”等关键词相关的记录,无论保密等级。他想知道,理事会档案中对这些“自然网络”的关注,始于何时,目的为何。
结果令人惊讶。相关记录最早可追溯到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即二战结束不久。最初是一些零散的、关于“蜜蜂异常集群行为与局部地磁扰动关联性”的野外观察报告,提交者多为瑞士本土的博物学家和少数有军方背景的研究员。到了五十年代中期,出现了更系统的研究项目,名称诸如“昆虫社会性通讯模式的信息论分析”、“自然电磁背景对生物节律潜在调制作用探索”,资助方除了大学,开始出现一些代号模糊的“私人基金会”和“跨学科研究倡议”。
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相关档案数量激增,且明显与“普世价值核算基金会”的活动期重叠。许多报告开始出现交叉引用,探讨“基于昆虫分布式决策模型的社会经济组织替代方案”、“将环境频率作为‘软性’社会调节变量的可能性”、“集体无意识的原型符号与自然共振频率的映射尝试”。这些报告的语调充满乌托邦式的激情和跨学科的狂想,但也开始出现关于“伦理边界”、“非预期后果”、“潜在操纵风险”的警告性脚注。
而到了八十年代,相关档案的数量和热度急剧下降,最后一份有分量的报告停留在1982年,标题是《“和谐频率”长期暴露实验的阶段性总结与伦理反思》,作者署名处是模糊的“项目组”,保密等级赫然是“t”。此后,只有零星的技术性跟进报告,内容转向保守,更多关注“环境噪音污染”或“生物电磁敏感性”等传统议题。
时间线清晰得近乎残酷:一个从战后秘密萌芽、在六七十年代伴随“基金会”达到顶峰、然后在八十年代初突然被掐断的、关于“自然频率与社会干预”的研究脉络。1982年发生了什么?那份“t”级报告里到底总结了什么“后果”?又进行了何种“反思”?
“我们需要看到1982年那份报告,”陆川对程砚秋说,“还有,查查八十年代初,有没有关于档案‘重新分类’、‘销毁’或‘转移’的记录。”
程砚秋尝试了。关于1982年报告,系统只返回一行冰冷的“访问被拒”。而关于档案管理变动,他找到了一份1983年的内部备忘录,标题是“部分历史研究资料的整理与封存决定”,签发部门是“理事会档案与遗产管理办公室””。
“为什么?”陆川陷入沉思,“是因为技术不成熟?伦理争议太大?还是因为……研究触及了某些不该被触及的真相,或者,威胁到了某些人的利益?”
就在他思索时,程砚秋那边有了一个新发现。他在检索一批七十年代末、与“基金会”有合作的一个名为“阿尔卑斯民间智慧收集项目”的档案时,发现其中夹杂着几份手绘的草图复印件,草图内容并非民间工艺品或建筑,而是各种复杂的几何图案和类似电路图的结构,旁边用古老的瑞士德语方言标注着简短的说明。其中一张草图,绘制的是一个由六边形嵌套构成的、类似雪花或晶体的图案,旁边标注的文字经过程砚秋费力辨认,大意是:“老护林人的‘稳山图’,用于在风暴前安抚林间‘地气’。据称源自更古老的‘蜂路记忆’。”
“蜂路记忆”!这与科科的蜂蜜图、老约翰爷爷的歌谣、艾琳娜的生态编码,形成了又一个遥远的呼应!这些“民间智慧”并非迷信,很可能是一些未被现代科学体系承认的、关于利用自然频率与地域能量互动的古老经验!
程砚秋立刻将这张草图的数字编号记下,申请调阅该卷宗实体。霍夫曼管理员抬起眼皮,看了看编号,又看了看他们,没有说话,起身走向档案库深处。二十分钟后,他捧回一个厚厚的、边缘磨损的硬纸板档案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大量泛黄的信纸、手绘地图、植物标本、甚至还有几块颜色奇特的石头。那份“稳山图”草图原件就在其中,绘制在一种粗糙的手工纸上,墨迹已有些晕染,但图案比复印件清晰得多。更关键的是,草图背面还有几行用同样古老方言写下的笔记,字迹潦草:
“……汉斯(穆勒?)博士对此图极感兴趣,认为其揭示了‘基础频率模板’在地域尺度上的某种‘固化投影’。他提议与基金会合作,在特定山谷进行‘反向测绘’实验,试图从现代仪器数据中反推此图所依据的‘古老测地线’……警告:此类‘挖掘’可能唤醒沉睡的‘脉络’,或干扰现有‘平衡’。老彼得(护林人)说,图是活的,用错了地方,山会‘生气’……”
汉斯博士无疑就是穆勒。他在七十年代就在尝试用现代科技“反向测绘”这些古老的频率图谱!而“唤醒沉睡脉络”、“山会生气”这样的民间警告,与艾琳娜所说的“生态编码广播可能干扰自然平衡”何其相似!
陆川感到一阵颤栗。他们不是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而是无意中闯入了一片被刻意遗忘、甚至可能被“封印”的古老知识禁地。穆勒博士当年可能已经走到了边缘,然后因为某种原因(克鲁格的封存?)停下了脚步。而他们,带着被蜂蜜和鹦鹉意外点亮的“感官”,正沿着同一条危险的小径,跌跌撞撞地再次靠近。
“我们需要更多,”陆川对程砚秋说,“关于‘反向测绘’实验的任何记录,关于‘基础频率模板’,关于‘脉络’……任何相关的东西。”
程砚秋埋头在档案盒中快速翻阅。时间在纸张的窸窣声和霍夫曼管理员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中流逝。阅览室冰冷的空气让人手脚发麻,只有那杯霍夫曼端来的、早已冷却的速溶咖啡,散发着廉价的苦涩味道。
又过了大约一小时,程砚秋从档案盒底部抽出一本薄薄的、没有封面的笔记本,内页是手写的英文,字迹工整有力,是穆勒博士的笔迹!笔记本记录的时间是1979年秋,内容正是关于“稳山图”反向测绘实验的初步设想和担忧。
其中一页写道:“……初步频谱分析显示,‘稳山图’核心六边形结构的谐振频率,与我们在苏黎世实验室长期监测到的、一种来源不明但极其稳定的‘地脉背景哼鸣’的基频吻合度超过85。这绝非巧合。这暗示存在一种超越局部地理的、可能是行星尺度的‘基础频率网格’。民间智慧可能无意中‘触摸’到了这个网格的局部投影。如果我们尝试主动‘测绘’甚至‘调制’……”
另一页则充满了忧虑:“……与老彼得深入交谈。他警告,他们的‘图’不是用来‘测量’的,而是用来‘倾听’和‘请求’的。山林的‘脉络’(他称之为‘巨兽的血管’)有自己的‘脉搏’和‘脾气’。用冰冷的机器去‘刺探’,如同用针去戳熟睡的野兽。基金会内部对此分歧巨大。以年轻的克鲁格为代表的‘务实派’认为,风险可控,潜在收益(社会调节、资源勘探、甚至气候干预)巨大。我和少数‘谨慎派’则认为,我们远未理解这种力量的本质,冒然介入,可能引发不可逆的‘系统级排异反应’。争论无果。实验将在下月于西麓山谷进行,我将作为观察员参与,但心怀极大的不安……”
笔记在此中断,后面是十几页的空白。
西麓山谷实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有后续记录?穆勒博士的“不安”是否成真?这实验与1982年那份“t”级报告是否有直接关联?
陆川感觉心跳加速。他们触碰到了核心秘密的边缘。
“霍夫曼先生,”他转向角落的管理员,尽量让语气平静,“我们想调阅关于1979年或1980年,理事会或相关合作方在西麓山谷进行的任何实验记录,任何形式都可以。”
霍夫曼停下笔,抬起他那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皮革的脸,目光透过镜片,长久地凝视着陆川。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看惯了时光流逝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怜悯?
“西麓山谷……”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旧纸张摩擦,“相关档案……属于特别管理范畴。。”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而且,那些盒子……很久没人动过了。灰尘很厚。”
这是拒绝,也是一个隐晦的提醒:那些档案被克鲁格牢牢控制,并且,可能已经很久无人问津,如同被刻意遗忘的坟墓。
就在这时,阅览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她惯常的、略显散漫的微笑。
“陆先生,程博士,还在钻研呢?”她走到他们桌前,将文件夹放下,“珍妮弗女士让我送来的,关于你们申请扩大‘监管沙盒’实验范围(指将纽约鹦鹉行为观测纳入)的初步反馈。有些技术细节需要crify(澄清)。”她说话时,目光快速扫过桌上摊开的“稳山图”草图和穆勒的笔记本,眼神微微一闪,但笑容不变。
“另外,”她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我刚从楼上下来,碰到克鲁格顾问的秘书。她好像在准备一些文件,提到要‘更新部分历史档案的访问权限协议’,尤其是……八十年代初的一些敏感项目。可能过段时间,有些资料的调阅会更……规范化。”她加重了“规范化”一词的语调。
警告!克鲁格可能已经注意到他们在查阅敏感档案,正准备进一步收紧权限,甚至可能以“规范化”为名,彻底封锁或转移关键资料!米娅在冒险提醒他们!
陆川与程砚秋交换了一个眼神。时间不多了。必须在克鲁格的“清理程序”完成之前,找到更多线索,尤其是关于西麓山谷实验和1982年报告的核心内容。
“感谢提醒,米娅。”陆川收好穆勒的笔记本(已记下关键内容),对程砚秋说,“程博士,今天先到这里吧。我们回去好好消化一下这些‘历史营养’。”
离开档案馆,回到地面的秋日阳光下,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水泥建筑投下的冰冷阴影与手中残留的旧纸气息,与眼前鲜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们必须想办法看到西麓山谷实验的记录,”程砚秋低声道,“还有那份1982年的t级报告。此乃关键!”
“克鲁格不会给的。”陆川摇头,“我们需要其他途径。穆勒博士本人或许知道,但他年事已高,且似乎不愿多谈。蜂巢小组……如果他们真是基金会某种理念的继承者,或许也掌握部分线索,但他们失联了。艾琳娜的蜂蜜网络可能触及生态编码,但未必了解历史内幕……”
他忽然停下脚步,想起系统休眠前的话:“当前‘共识流’指向:历史数据层‘档案馆’深处。”
共识流……指向档案馆……难道蜂巢小组、或者那个无形的“生态系”网络,其当前的“注意力”或“信息流向”,也聚焦在这些尘封的历史档案上?它们也在寻找什么?寻找被掩埋的真相?寻找失落的“频率模板”?还是寻找……应对“清理程序”的方法?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或许并非孤军奋战。那个由鹦鹉、蜂蜜、古老歌谣和数据幽灵构成的“生态系”,可能正以它的方式,也在尝试“读取”档案馆,尝试在“雨季结束前”学会“扎根”。
他们需要找到与这个“生态系”在历史维度上更有效的“对话”方式。或许,答案不在冰冷的档案编号里,而在科科下一次的蜂蜜涂鸦中,在艾琳娜下一批蜂蜜的编码里,甚至在下一次纽约州北部森林的“异常天气”里。
回到公寓,陆川将档案馆的发现同步给莉莉安和王铁柱。同时,他给纽约的弗兰克发去一条新的加密指令:“加强记录科科的一切‘绘图’和特殊鸣叫,尤其是任何可能包含‘山’、‘谷’、‘实验’、‘1979’、‘1982’等意象关联的行为。同时,注意哈德逊河谷及纽约上州保护区的任何微小异常,尤其是天气、动物行为、甚至老约翰或其他当地老人提到的任何‘老说法’或‘怪事’。”
他们要双线并进:一边在人类世界的权限迷宫中艰难寻隙,一边尝试通过“生物协议”,从那个更古老、更隐晦的“自然-意识网络”中,直接“下载”被掩埋的历史记忆碎片。
夜色再次降临。苏黎世公寓里,程砚秋开始尝试将“稳山图”的几何结构输入他的多模态模型,看能否与科科的蜂蜜图、系统的分形树产生新的关联。莉莉安则服下“共鸣之语”蜂蜜,尝试在冥想中,将档案馆里感受到的、那种被尘封和压抑的“历史重量感”,以及西麓山谷这个名字,作为“意念信号”发送出去,看看远在纽约的科科,或者那个无形的网络,是否会有所“感应”。
陆川则站在窗前,望着城市灯火。地下三层那些发黄的纸张、冰冷的访问权限、霍夫曼管理员疲惫的眼神、米娅隐含警告的微笑、克鲁格无形的压力……与纽约河谷中鹦鹉的涂鸦、蜂蜜的结晶、森林的短暂“喷嚏”,交织成一幅荒诞而又无比真实的画卷。
他们手中的“地图”正在扩展,从现实的频率扰动,延伸到尘封的历史脉络。而他们要寻找的“根”,或许就扎在那片被刻意遗忘的、由理想、野心、警告和失败共同构成的土壤深处。
风雨欲来,“雨季”将尽。他们必须在档案馆被彻底“清理”之前,在科科的下一次“涂鸦”中,在老护林人模糊的“歌谣”里,在下一杯或许该换种蜂蜜调制的茶中,找到能让他们的“种子”穿透坚硬现实、真正存活下去的、那一点点被时光掩埋的“真相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