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一柄柄秘银制的大剑轰然落地,砸得王座之间的地砖寸寸龟裂。教堂骑士们摆开架势,杀意森然。
这一幕让群臣皆是一怔。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教堂骑士刚才两次踏地,压根就不是威吓宰辅厅,而是在警告沙利叶。
他僭越了。
他已经接连两次,越过国王,擅自下达决断。
沙利叶扫了一眼四周跃跃欲试的骑士,又抬头望向王座之上那毫不掩饰杀意与怒火的罗德里克,一股冰冷的寒意在心头蔓延开来。
这一刻,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神之识”之所以被称为“神之识”,并不只是因为其代表主的意志,更因为整个太阳神教之中,唯有“神之识”,能够直接与伊甸的太阳神国取得联络。
犹大的祷告可以上达天听。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犹大随时能够联络神国,明明可以第一时间唤来拉斐尔,唤醒昏迷的沙利叶,为何却偏偏任由他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两年?
答案,就在眼前。
两年前的沙利叶,是凌驾于王权之上的太阳教宗。他可以随意使唤罗德里克,为教会制定有利的政策;甚至在教会内部,也能与犹大分庭抗礼,乃至压过一头。
可两年后的今天,他已经什么也不是了。
老教宗做植物人的这段时间,整个教会从上到下都已经让罗德里克与犹大,一里一外地给掏空了。
太阳神教已经没有他沙利叶的位置了。
若非沙利叶是摩恩仅有的超凡战力,早在昏迷期间他就已经让犹大给弄死了。
气压不断降低,拉斐尔最先反应过来,当即单膝跪地,沉声告罪:
“禀陛下,教宗也是担忧圣女的安危,并无僭越之意。”
「还不快跪下!你是想死吗?!」
“神之舌”的传音,再次在沙利叶耳边响起。
老教宗这才猛然回神,仓促上前,在王座之前跪伏下来,声音发颤:
“请请陛下宽恕。”
国王的身躯缓缓前倾,琥珀色的金瞳死死盯住面前的教宗,好似一只蓄势待发的狮子。
“你以为事情闹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拜谁所赐啊?嗯?”
“是…是属下知错了”
沙利叶额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仅靠在场这些教堂骑士是肯定奈何不了沙利叶的,沙利叶也不是害怕他们。
他所畏惧的,是“神之识”的权限。
只要犹大有意,随时都能将他这些年在奇兰做过的种种好事,呈报神国。
作为“地上监察”,沙利叶常年与“神之识”争权。他一手提拔的前任“舌”伊芙欺上瞒下,延误了西境的军报,致使西蒙城破,间接导致了“不沉”的阵亡。
而伏尔泰的死,可以说是摩恩近百年来最大的一个转折点。
它直接为教会招来了一个要命的敌人——齐格飞。
试想一下,如果如果“不沉”还活着,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齐格飞不会与教会为敌,犹大也无需费尽心机设计除掉齐格飞。清理完教会内部的异己后,他便能顺势与罗德里克合二为一。
届时,摩恩将迎来一位政教合一的圣王,一位魔勇一体的宰相,以及一名空前绝后的镇国将军。
这个组合,将足以与北方的奥菲斯帝国直接争夺奇兰的霸权!
那是犹大做梦都会笑醒的美好光景
而这一切,几乎让沙利叶以一己之力给毁了,他有多么恼怒可想而知。
别说他了,拉斐尔得知这些事时,也是气得火冒三丈。
毕竟摩恩王国统治奇兰,也就等同于太阳神国统治了奇兰。
真要清算起来——摩恩崛起的未来、伊甸染指奇兰的希望,乃至圣达芬与乌列尔的死,都可以算在沙利叶头上。
这桩桩件件的大罪,随便拎出一条上报太阳神,沙利叶即刻就会被召回神国,钉上十字架,迎接他的将是【朗基努斯之枪】。
老教宗还在喘气的唯一缘由,就是他能派上些用处,仅此而已。
“你今天又擅自做主了两次,而我又给了过你两次机会了。事不过三,再有一次,你就自己回天界去领死吧。”
罗德里克的语气很平淡,声音却冷得吓人。
他缓缓抬手,当着群臣的面像是拍狗一样,伸手在沙利叶满是褶皱的脸皮上拍了两下:
“别搞得自己跟个弄臣一样,跪好了——”
沙利叶埋着头,浑身颤抖,愣是连一声都不敢吭。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
那是在裂谷战争刚刚结束、教会方才创立的五百年前。彼时沙利叶代替牺牲的拉贵尔,成为新一任“地上监察”,转生奇兰。
而他所面对的,正是那位率领奇兰万族赢下裂谷战争的摩恩人王。
当年的情景,与今日如出一辙。
那位人王也是这样俯视着他,随意拍着他的脑门,如是说道:
“——记住,你只是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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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查理斯?
一旁的拉斐尔看在眼里,心中同样泛起阵阵不安。
这是他,也是副君殿下,最为担忧的局面。
按理来说,摩恩的国王与教会的“神之识”绝不可能是同一人。
“神之识”由被选中的摩恩王族圣女诞下;国王则由“神之识”遴选;而国王的女儿中,再由教宗选出圣女,完成圣婚。
这一整套循环,可以保证教会居于主导,同时又让权力彼此牵制、无法集中。
然而,由于蔷薇王后的横空出世,这种规律被打破了。
众所周知,查理斯的所有子嗣,几乎都死在薇薇安手中,前任“神之识”亦未能幸免。若非后来发生了某些变故,迫使蔷薇低头,太阳神教恐怕早在十几年前便已土崩瓦解。
犹大这个新任“神之识”,便是别无选择下的妥协。
如今,本我与他我合一的罗德里克,褪去了昔日的盲目与偏执,打破了奇兰的信息壁垒,已然成长为一名真正的王者。
主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王权与教权尽归其手;偏偏沙利叶被捏着把柄,进退维谷。
种种因素叠加之下,导致罗德里克的权力完全无法节制,膨胀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
偏偏现在的摩恩还需要他撑起来。
拉斐尔选择暂时留在奇兰,也有着制衡犹大的考量。
虽然祂并不觉得,犹大会因此脱离掌控,而且即便真的失控了也无伤大雅。
摩恩又不是没出过超级王者。
当年的莱恩哈特往狮子王座上一坐,上至伊甸天使,下至奇兰万族,都在脚下齐刷刷地跪成一片的,那才是真正的风头无两。
可结果呢?
等他一死,摩恩很快便被教会接手了。
罗德里克大可以在执政的岁月里呼风唤雨,可再厉害,又能威风多久?
无论是莱恩哈特,还是今日的罗德里克,终究都只是人类。
百年之后,教会依旧屹立,天使仍旧高悬,而罗德里克多半早在棺椁中烂成一堆白骨了。
届时,政教合一已然得变回君权神授。
话虽如此,权力过度集中终究不是好事。
圣婚刻不容缓,必须尽早让圣女诞下新的“神之识”,以分走犹大手中的权柄。
拉斐尔无法在奇兰久留,动荡一过便要返回神国复职,必须趁这段时间把事情敲定。
想到这里,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开口劝道:
“陛下,教宗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圣女殿下万金之躯,还是尽量留在王都为宜,以免横生枝节。而且——”
他顿了顿,以“神之舌”低声传音:
「副君殿下,这几日应当就能返回了。」
罗德里克闻言,目光微微一眯。
沉默片刻后,他才缓缓点头。
“是理。调查一事,另派人手。”
国王重新看向自己的妹妹,语调淡漠道:“不论如何,圣婚的确该提上日程了。”
克琳希德闻声一怔,猛地抬起头,碧绿的眼瞳中满是惊愕。
罗德里克面不改色地接着道:
“希德,这段时间内政你不必再插手了。留在金狮堡,安心准备圣婚仪式。我会安排神官教你相关礼仪。还有你这身衣服太素,我已经让人替你定制了新礼服。”
话音落下,他抬眼扫过群臣:
“诸位,还有其他问题吗?”
大殿内鸦雀无声,众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王女身上。
克琳希德紧紧盯着罗德里克,试图从那张淡漠的面孔上捕捉哪怕一丝迟疑或动摇,可最终什么也没能看见。
她眼底的震惊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失望。
王女低下头,一言不发。
国王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淡声道:
“既然没有,那便散会吧。”
三日后,清晨。
“国王陛下,万岁,万万岁。”
“国王陛下,万岁,万万岁。”
整齐的呼声在王座之间回荡,今日的朝会宣告结束。
群臣自大殿中退下,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步履轻快,谈笑风生,刻意放大的笑声在回廊中回荡,很是快活;
另一拨人则低头弓背,脚步沉重,一片愁云惨淡。甚至还能看见几人围着一名官员低声安慰,抹着眼泪。
无需多言。
前者是国王厅,后者是宰辅厅。
而被人围在中间的,多半便是今日遭贬的人。
随着隆美尔、苏珊这些宰相派元老相继被解职,宰辅厅在朝会中的话语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接连几天的晨会上,宰相派官员不断遭到弹劾,撤职的撤职,贬谪的贬谪。哪怕据理力争,也终究敌不过国王陛下那毫不掩饰的偏袒。
唯一能够说上话的克琳希德,却被以“筹备圣婚”为由软禁在寝宫之中,官员们就算想见都见不得。
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没有齐格飞坐镇,他们这些宰相心腹被彻底清算,不过是时间问题。能保住性命,已是陛下格外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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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女寝宫。
一名宫廷近卫与一名教堂骑士分立左右,神情肃穆,戒备森严。
屋内,克琳希德端坐在梳妆镜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打理今日的发型。
她的目光却有些失焦,只是静静凝望着镜中妆容精致、衣饰华美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咚、咚。
房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留着八字胡、左眼泛着金色光泽的中年男人捧着一只礼盒走了进来,语气冷硬:
“都出去。”
侍女们立刻低头应声,鱼贯而出。
中年男人这才换上几分刻意的亲昵笑意,将礼盒递到她面前:
“小希德,看叔叔给你带了什么礼物来~”
克琳希德转过身,看向他,露出一如既往温和得体的微笑:
“马可叔。”
她的表情,却让马可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滞。
齐格飞失联已经四天。所有史页尽数失效,几乎每一条迹象都在指向一个最不愿被提起的结果。
朝会上,宰相派官员接连遭到清洗;而如今,连克琳希德自己,也被迫要接受那场圣婚。
可直到现在,这个女孩别说怨怼的话语,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流过
她很清楚自己有什么样的影响力,因此才没有带头抗争。
不能让那些宰相派的骨干们因为她的情绪去赌命,更不能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王国,再一次走向分裂。
太懂事了,懂事到让马可都有些心疼的地步
原先准备好宽慰的话语都尽数哽在喉头。
马可索性将礼盒随手搁到一旁,拖过一张椅子坐下,沉默良久,才艰涩地憋出一句:
“小希德,别怪你哥哥他有苦衷的”
右半身的圣徒堕落,左半身成为天使的容器。马可是此次《屠龙行动》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圣徒。
显而易见,犹大已然竭尽所能地在保全他的亲人了。
克琳希德闻言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哥哥已经尽力了。”
教会的利益和摩恩的利益如今已经深深绑定在一起,而摩恩的利益便是罗德里克最在乎的东西。
为此,即便牺牲掉亲妹妹,也在所不惜。
马可下意识地捋着胡子,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勉强开口道:
“哦,这里面是你哥哥给你订做的礼服,你试试合不合身,不合适的话,再让人拿去改。”
“嗯。”
“今晚还有一场宴会,到时候你就穿着它,漂漂亮亮地登场。”
“好。”
“还有什么需要的,我——”
“不用了。”
“”
寝宫里安静下来。
终于,坐立难安的马可站起身来,脸色微微发白:
“那你好好休息,叔叔就不打扰了”
他的脚步有些凌乱,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寝宫。
砰。
房门合拢。
屋内,只剩下克琳希德一个人。
她又在原地坐了片刻,这才缓缓起身,神情木然地拿起那只礼盒,走向寝宫一角的衣帽间。
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直接将礼盒整个塞进了衣柜里。
咔嚓——
一声脆响突兀地响起。
衣柜后侧的木板竟猛然凹陷,随即在原地翻转了一百八十度,露出了一条幽深狭长的密道!
一阵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克琳希德萎靡的精神都微微一震。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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