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推动轮椅:“小娅,你跟我进来。”
辛丽娅见阿嬷神情严肃,不由一怔。
刚要跟上去,又听老人道:“那孩子,先交给你叔。”
眠昔有些紧张,她和新姐姐才刚刚熟悉一点儿,又要被丢给陌生人。
小手下意识抓住大人的衣襟:“姐姐……”
辛丽娅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阿嬷。
这时候心里也直打鼓,没多馀的心思安慰幼崽,敷衍地摸了摸小脸蛋:“不怕,我马上就回来。”
然后一把塞给阿叔,自己跟着阿嬷走进里屋。
中年人也没有和这么小的幼崽相处的经验,抱着她,像抱着一块奶油,不知是会先融化,还是先从怀里溜走,紧张得动都不敢动。
直到轮椅停下,辛丽娅才忐忑开口:“阿嬷,怎么了……?”
老人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开口:“你知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孩子,是什么人?”
辛丽娅斟酌着开口:“厄岚的女儿……至于是不是亲生的,我还在找人打听。但以他的个性,如果不是亲生,怎么可能对她那么好?”
老人道:“你没见过他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什么样儿吗?”
辛丽娅睁大眼睛:“他还真有过孩子?谁的?”
老人语气低沉而心痛:“那个人,就是恶魔!”
阿嬷没说,辛丽娅也能想象得到。厄岚向来杀人不眨眼,不会对任何人怜惜,无论是血亲、挚友还是情人。
老人低声道:“我也听说了,统领这次带回来一个孩子,还对她非常好。我不觉得,人会突然转性。如果他真的对着孩子好得异常,那只能说明,这孩子要么是真实身份,尊贵到连他都不敢轻易动;要么,就是有非同一般的特殊之处。”
辛丽娅怔在原地。
阿嬷说得没错,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脊背发寒,攀爬上后悔之意。
老人转过轮椅,伸出手。
辛丽娅弯下腰,抓住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老人深深叹了口气:“小娅,我知道你很有胆量,也很有能耐,可是,咱们到底是普通人,不是什么人都能招惹的。你快些把这孩子送回去吧,趁……”
趁厄岚没发现。
更是,趁孩子真正的家长没发现。
辛丽娅低头想了很久,做出决定,走出去。
看见外面的情形,却是吃了一惊。
阿叔坐在老旧的沙发上,小幼崽跪在他身边,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掌心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阿叔见辛丽娅出来,惊喜道:“小娅,这娃娃真厉害!我的腿不疼了!”
阿叔的腿伤并非生理性原因,而是精神力疾病的一种。
“荆棘巢”,尤其是黑市,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医生,这些年他和阿嬷的病一样,能拖就拖,实在疼了就打止痛针,也没别的办法。
可是,她带回来的这个小幼崽,居然能治病?
辛丽娅也惊呆了。
阿叔摸摸眠昔的头顶,眯起眼睛笑:“真是谢谢你了。”
小眠昔弯起眼睛。
安抚他人的精神力疼痛,是昔昔最擅长的哟~!
辛丽娅走进,吞了吞口水:“亲爱的,你能不能试试看,治疔一下那个奶奶?”
眠昔点点头。
于是,辛丽娅把她抱进里屋。
里面更黑了,还充斥着浓郁的草药味,苦得让人头发昏。
崽崽有点儿害怕,可新姐姐说,是帮助别人。
那是小公主义不容辞的责任。
老人没想到,孙女刚答应了自己,会送那孩子离开,转头又带着她回来找自己:“怎么……”
辛丽娅把刚才在外面发生的事,讲给她听。
老人虽然有些诧异,还是很冷静:“我的情况,和你叔不同,她不会有办法的。”
辛丽娅劝道:“您起码让她试试看。”
老人在这方面意外得执拗,坚决不同意。
辛丽娅也有些生气,阿嬷含辛茹苦养大她,她一直想用自己的能力回报和孝敬。
可是,平日里她当赏金猎人赚的钱,阿嬷从来不要,买的东西也只是放那儿放着,连拆都不会拆。
现在,老人的目盲终于有治疔的可能,为什么非得那么犟呢?
小眠昔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目光在大人之间逡巡,不敢说话。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老人身上。
纱布之后的眼睛……带着一团飘渺的黑气。
接着,眠昔又在满屋子的药味中,嗅到一股不同的苦味。
她很熟悉的苦味。
这个味道是……
崽崽怔怔呢喃:“黑虫子……”
辛丽娅没听清:“你说什么?”
但老人听见了,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幼崽被老人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辛丽娅怀里靠。
然而辛丽娅可不是以前那些疼爱她的姐姐姨姨,直接掐着胳肢窝把小幼崽举到面前,语气里有很明显的焦躁:“亲爱的,你发现什么了?”
眠昔细声细气:“奶奶……有虫子的味道。”
老人也愣住了。
眠昔说得没错,她的眼疾,的确是虫族造成的。
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连辛丽娅都不清楚。
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子,是怎么知道的?
大人们都万分震惊地盯着自己,让小幼崽有些忐忑:“昔昔……说错了吗?”
可是,她应该不会判断错。
那种黑色,那种苦味,都和以前在帝国见到的、虫族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辛丽娅只隐约知晓,阿嬷年轻时,与虫族有过交道,但想再问更多内情,她却绝口不提。
没想到,眠昔竟然成了这桩往事的突破口。
辛丽娅正欲问更多,黑乎乎的屋子里亮起明亮的蓝光——
不是人造光源,竟然是小幼崽的眼睛!
为什么会发光?是机器人吗?是某种人形武器吗?发光意味着什么?
辛丽娅一阵头脑风暴,甚至想着要不要象扔炸弹那样,把小孩子立刻扔出窗外。
然后,听见小姑娘目光失焦,语气朦胧:“房子……要塌下来。”
她在说什么?是发烧了胡言乱语吗?可是看着不象生病啊?
小孩子的眼睛恢复正常,声音急促:“姐姐,跑,快跑!”
辛丽娅搞不清楚状况:“不是……你刚才到底……你到底是什么人?”
眠昔预言中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更没办法现在去解释自己的身份和努力,只有用小手紧紧抓着辛丽娅的骼膊,着急催促:“姐姐,离开这里,来不及了!”
辛丽娅当然无法相信一个小孩的话,而且眠昔的古怪让她充满了不信任。
就在这时,老人发话了,咬字很稳:“小娅,走,听她的。”
辛丽娅有些傻眼:“阿嬷……”
老人命令:“现在就走!”
辛丽娅没办法,抱着眠昔,把阿叔叫过来推着阿嬷,匆匆往门外走。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榜上有名的‘飓风女士’吗?”门口堵着一群不怀好意的人,“这么匆匆忙忙是去哪儿啊?还把全家老小都带上了,难不成做了亏心事,要跑路?”
领头那人一发话,其他人嘻嘻哈哈笑起来。
这些人是黑市收租的,哪怕辛丽娅家的房租总是按时交,也耐不住他们看心情涨利息、收有的没的保护费。
辛丽娅在这儿,他们都敢来骚扰,还不知她平时不在家的时候,这群人都怎么叼难阿叔和阿嬷呢。
辛丽娅把眠昔交给阿叔,自己上前一步,挡住家人,没好气:“我现在很忙,没时间跟你们掰扯,好狗不挡道。”
领头的一噎,被骂得这么难听,脸色明显黑了下来:“‘飓风女士’,你搞搞清楚,你一个人时单打独斗是很强,可现在领着一群老弱病残……”
他说得意味深长,嘴脸虽丑恶,也不是没道理。
如果只是对付这群小流氓,辛丽娅不觉得自己会占下风。
可现在还有幼小的孩子,目盲的老人,以及不知是不是真的恢复过来的瘸腿的阿叔。
她对付他们的任何一个时刻,都可能被反过来牵制。
小眠昔拽了拽辛丽娅的衣服,小声提醒:“姐姐,房子!”
辛丽娅回过神,现在不是和流氓们纠缠的时候,还不知道这小东西预言中的事儿什么时候发生呢!
她正欲向前,被另一个人拦住:“诶,‘飓风女士’,上回你回来,还是单身一人,这次怎么多了个孩子?”
他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用问,辛丽娅都知道他想讲些什么难听的话。
她真的很想给他们一拳,但现在更重要的是离开。
屋子还有个后门,辛丽娅在头脑中紧急计算了下,到底哪种路线更省时间。
眼看着那群人得寸进尺,要往家里围,辛丽娅当机立断:“阿叔,带小崽往后门跑!”
这个家一直都是辛丽娅在养,阿叔很听她的,毫不尤豫抱着眠昔扭头进了屋子,辛丽娅也立刻推上阿嬷的轮椅跟过去。
见这一家人撒腿就跑,搞得流氓们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咋了?火烧眉毛了?
还是说,辛丽娅又弄来什么新的好玩意儿?
他们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相似的猜测,玩味一笑,说什么都要跟上去看看。
一家老小前脚刚走出后门,进到另一条街上,一道痛苦的、象是什么断裂的动静,在身后吱扭响起。
他们吃惊地转过头,只见那几个流氓还没跑出来,墙体已然崩开。
灰尘飞扬,砖石乱砸,像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撕碎。
几人本能地后退,眼睁睁看着一幢房子,在几秒钟之内化为废墟。
辛丽娅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比起想房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或者大发善心关心一下被压在下面的人,她的脑海中只回荡着一句话——
小孩儿,真的会预言?
左邻右舍听见动静,纷纷从家里跑出来:
“咋的了这是?”
“哎呀!房子怎么倒啦!”
“阿嬷,这是你家房子不?”
“小娅你们都跑出来了?万幸万幸……”
辛丽娅一时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说还有人在里面。
这群地痞流氓骚扰她家好多年,若真是没了,从此就能清净。
可又罪不至死,况且她只是赏金猎人,图财不害命,实在没办法眼睁睁……
阿嬷握了握她的手腕:“想说就说吧。”
辛丽娅咬了咬牙:“大家,来帮帮忙!里面还有人!”
众人一惊,连忙赶过来。
除了阿嬷行动不方便,其他人都在忙着指挥机器人抢救、甚至亲自动手。
连小眠昔都由阿叔抱着,检测着哪里有生命体征。
她的精神力足够强大,能感应到他人的存在,只要是她指出的位置,从不会有错。
他们救助及时,几个流氓很快都被挖了出来,虽有受伤,还好都活着。
辛丽娅心里有些发堵,这时候,阿叔把小幼崽抱了过来。
“她一直找你。”阿叔说。
辛丽娅没心情哄孩子,可还是接过眠昔。
没想到,小幼崽不是来寻求她的安抚,而是过来宽慰她的:“姐姐,没有做错。他们不是好人。姐姐救了他们,姐姐是好人呢。”
小孩子讲话还不是特别流畅,词句之间也有些跳跃。
可辛丽娅都听懂了。
她搂住崽崽,像小时候搂着自己的玩具娃娃,低声道:“谢谢你,亲爱的。”
眠昔的小手抓着她的手指,悄悄亮起金光,希望能更好地安抚她此刻焦躁的情绪。
“好久不见,‘飓风女士’。”阴沉的声线自身后响起,“擅自把我的小东西带走这么长时间,也该还给我了吧?”
辛丽娅一惊,无形的压迫感直逼她的精神力,后背冷汗直冒。
她战战兢兢回头,怀里的小幼崽倒是很高兴:“daddy!”
“山火”的统领,“荆棘巢”的王,不知何时出现在黑市,正高高在上站在废墟之中,表情冷酷。
“统领大人!”
“厄岚大人,您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统领了!”
邻居们叽叽喳喳,都为见到厄岚而高兴,没人发觉他同辛丽娅之间不对盘的气氛。
厄岚的精神力不是辛丽娅能抗衡的,她只好放下眠昔。
小幼崽已然忘记了之前还在跟daddy闹别扭的事儿,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就要跑过去。
碎石瓦砾太多,看着让人心惊胆战,厄岚低垂眉眼:“站那儿别动。”
眠昔乖乖听话,他从上面走下来,残垣断瓦竟然也走出红毯的效果。
然后,一把捞起小幼崽,捏了捏她的鼻子:“不生daddy气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