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五年,三月初六。
倭国京都,清晨。
皇宫深处,几株早樱已绽出浅浅的粉白,在微寒的晨风中轻轻摇曳。
若非宫墙外不时传来的整齐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这景象几乎让人忘却,此处已是征服者的驻跸之地。
巳时初刻。
陆临川一袭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仅带二十名亲兵,往皇宫行去。
赵翰骑马随在侧后,低声道:“大人,一切已安排妥当。”
陆临川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渐近的宫门。
今日,他只腰间佩一柄装饰性的长剑,看起来与寻常文官无异。
这正是藤原兼房等人希望看到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督师。
“小野寺信纲等人呢?”陆临川问。
“已入宫,安排在偏殿等侯。属下暗中观察,他们神色既有兴奋,又有不安,尤其是见到宫内森严戒备后。”赵翰道,“藤原兼房、平重衡、伊达稙宗三人,一早便入宫‘筹备’,其间与数名侍从长官密谈良久。”
“让他们谈。”陆临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话越多,破绽越多。”
宫门处,值守的大虞士卒肃然行礼。
陆临川下马,步行入内。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殿前。
藤原兼房早已候在殿外石阶下,见陆临川到来,连忙趋前,深躬至地,请客人进去。
殿内,已布置成宴饮之所。
主位空置,那是“天皇”的座位。
其下左右两侧,各设十馀席。
左侧首座虚悬,是为陆临川所设。
右侧首座,则坐着那位年轻的“天皇”。
他今日穿戴正式冕服,却更显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目光低垂,不敢与人对视。
见陆临川入殿,天皇慌忙起身,欲行礼,却被身旁一名老侍从轻轻按住。
藤原兼房忙引陆临川至左侧首座落座。
殿内已有不少倭国公卿在座,见陆临川至,皆起身垂首致意。
平重衡、伊达稙宗也在其中,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神色看似平静。
“小野寺信纲等人何在?”陆临川忽然开口。
藤原兼房忙道:“已在偏殿候着,这就请他们入席。”
不多时,小野寺信纲领着五名出羽、越后头目,小心翼翼步入殿内。
他们已换了较整洁的衣裳,但那股北地武士的粗犷气息与京都公卿的优雅格格不入。
入殿后显得局促不安,向陆临川及天皇行礼后,被安排在左侧末席。
众人落定。
藤原兼房作为主持,举杯起身,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祝词,无非是“庆贺乱平”、“祈愿和睦”、“感谢天朝”云云。
陆临川静静听着,并不多言。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缓和。
几名宫廷乐师奏起雅乐,舞姬翩跹而入,衣袖翻飞,试图营造出一派祥和景象。
但殿内多数人食不知味,酒不下咽,只暗自观察着陆临川的神色。
藤原兼房见时机差不多了,向天皇使了个眼色。
年轻的天皇瑟缩了一下,在侍从低声催促下,终于怯生生开口:“陆……陆督师。”
声音细若蚊蚋。
陆临川抬眼看去:“国主有何指教?”
天皇深吸一口气,仿佛背诵般说道:“我……我闻督师文采斐然,昔有佳作传世。”
“今日佳宴,不可无诗。”
“不知督师可否……即席赋诗一首,以记此盛,亦……亦为日本文坛增色?”
这话说得生硬别扭,显然是被提前教好的。
殿内瞬间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临川身上。
文臣赋诗,本是雅事。
但在此时此地,由亡国之君提出,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敌国文人,还能写诗称赞亡国之君吗?
陆临川看着“天皇”那紧张徨恐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藤原兼房等人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期待,心中了然。
这是想借“文事”麻痹自己,放松警剔?
还是另有深意?
不过,他也不怕就是了。
心中正好有了一首腹稿。
陆临川放下酒杯,淡淡一笑:“既然国主有请,本督便献丑了。”
说着,他缓缓起身,踱步至殿中。
二十名亲兵的目光瞬间锐利,手已按上刀柄。
藤原兼房连忙笑道:“督师雅兴!快,取笔墨来!”
两名侍从捧着笔墨纸砚快步上前,置于殿中早已备好的书案上。
陆临川提笔醮墨,略一沉吟,便挥毫而就。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大雨落幽燕,
白浪滔天,
秦皇岛外打鱼船。
一片汪洋都不见,
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
魏武挥鞭,
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
换了人间。”
写完最后一笔,掷笔于案。
立刻就有精通汉语和倭语的通译,神色肃穆的念了起来:
“大雨幽燕を打てば
白浪天に滔とす
秦皇岛外に渔船あり
一片の汪洋みな见えず
ゆくへたれの辺りとか知らん
往事千年を越ゆ
魏武鞭を挥い
东に碣石に临みて遗篇あり
萧瑟たる秋风今またここに
换われるは人间のみ”
(这是倭国学者武田泰淳和竹内实的译本。
洪亮的吟诵声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懂诗词的公卿们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
这哪里是风雅诗词?!
上阕,“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分明是跨海征伐的磅礴军威!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是问,更是震慑:汪洋浩荡,你们这些“打鱼船”该驶向何方?还能驶向何方?!
下阕,“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曹操北征乌桓、东临碣石的典故,恰如大虞跨海东征!
“萧瑟秋风今又是”,季节虽异,征服者的身影跨越千年重叠。
而最后四字——
换了人间!
如雷霆,劈碎了一切虚伪的“和睦”假面。
藤原兼房浑身发抖,他想挤出笑容赞一句“好词”,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哆嗦。
今日事若不成,他们这些人立刻就会成为笑柄。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只能,让陆临川命丧于此,让这首诗成为
平重衡死死盯着那幅字,眼中血丝密布。
伊达稙宗闭上眼,喉结滚动。
小野寺信纲等人虽不能全解其意,但“白浪滔天”“换了人间”这些字眼,已足够让他们伏地战栗。
年轻的天皇怔怔看着那幅字,忽然眼泪滚落。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切的绝望:他读懂了。
这不是诗,是判决书,是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的盖棺定论。
“好……好词……”藤原兼房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督师胸怀沧海,笔挟风雷……‘换了人间’,真乃……真乃……”
他说不下去了。
陆临川却转身,看向殿中那几株插瓶的早樱,淡淡道:“樱花开得早,可惜根基浅薄,一阵风来,便零落成泥。”
藤原兼房勉强笑道:“督师好诗!好气魄!‘雷霆荡浊清’,真是……真是贴切!”
他一边说,一边向殿侧某处不易察觉地使了个眼色。
陆临川仿佛未觉,转身欲回座。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一名捧砚的侍从,忽然从砚台下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合身扑上,直刺陆临川后心!
同时,舞姬中亦有三人甩开长袖,袖中滑出淬毒的短匕,从左右两侧袭向陆临川!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殿内惊叫四起,公卿们仓惶退避,席案翻倒,杯盘碎裂。
小野寺信纲等人骇然起身,不知所措。
天皇吓得瘫倒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藤原兼房、平重衡、伊达稙宗三人却死死盯着场中,眼中迸发出孤注一掷的疯狂——
成了!只要陆临川一死!
然而下一瞬,他们脸上的狂喜骤然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面对背后刺来的短刃,陆临川只反手一抓——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名侍从持刀的手腕,竟被陆临川五指生生捏碎。
同时,左右袭来的舞姬匕首已至肋下。
陆临川后退几步,夺过一柄长刀,信手一挥——
刀光如匹练!
三人喉间血线迸现,跟跄倒地。
从暴起到四人毙命,不过呼吸之间。
陆临川持刀立于殿中,玄色披风微扬,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连气息都未乱。
只是那柄普通的长刀在他手中,竟隐隐发出低鸣,刀身上沾染的鲜血正缓缓滴落。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如同见鬼般看着陆临川。
藤原兼房浑身颤斗,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
这位看似文弱的状元督师,竟有如此勇武?
小野寺信纲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以头抢地,连呼“督师神威”。
陆临川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目光如冰,扫向藤原兼房三人。
“早猜到你们有异心,难道就这点本事?还有么?”
淡淡的语气,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藤原兼房猛地惊醒,嘶声大叫:“动手!全部动手!杀了他——”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随即又迅速平息。
紧接着,李水生一身甲胄,大踏步走入殿内,抱拳道:“禀督师,宫内潜伏叛逆武士共计四十七人,已尽数诛杀!”
“宫外平重衡、伊达稙宗府邸私兵,企图冲击宫门,已被石勇将军全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