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复灭、王师凯旋的消息,席卷了大虞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是驿马疾驰入城,兵部衙门连夜灯火通明。
紧接着,《民声通闻》以头版全幅刊载了由皇帝亲自润色的捷报。
当那“日本已平,倭酋尽擒,王师不日还朝”的黑体大字映入眼帘时,整个京师先是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腾。
市井街巷,茶楼酒肆,贩夫走卒,深闺妇人,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灭了!真灭了!”
“听说了吗?陆督师把倭国的都城都打下来了,他们的什么天皇,如今都得听咱们朝廷的!”
“该!叫他们再敢来沿海杀人放火!这就叫报应!”
“痛快!真是太解气了!”
“……”
这种情绪迅速蔓延,发酵。
天朝上民的骄傲和自豪,在压抑了数十年后,被这场空前的大胜瞬间点燃和淹没。
许多老人想起年轻时听闻倭寇屠戮闽浙的惨状,忍不住老泪纵横,对着东南方向连连作揖:“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街头巷尾,孩童们追逐嬉戏,手里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木片竹杆,模仿着官兵杀敌,口中嚷着“我乃大虞天兵,倭寇速速受死”。
说书先生的摊子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即便说的仍是老段子,但只要沾上“跨海”“东征”“陆学士”几个字眼,必定引来满堂喝彩与如雷掌声。
陆临川在京都宫宴上即兴所作的那首词,尤其最后那句“换了人间”,更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士林与民间。
识字不多的百姓或许不懂全词深意,但“换了人间”四个字,直白、有力,道尽了他们心中最强烈的感受。
倭患兴起,海疆不宁,到如今直捣巢穴,乾坤扭转,这可不就是活生生的“换了人间”?
在无数百姓心中,一手缔造这“人间新换”的陆临川,已不仅仅是能臣良将。
茶馆里的闲汉拍着桌子嚷嚷:“要我说,陆学士就是咱大虞的诸葛孔明再世!”
“不,比孔明还厉害,孔明六出祁山也没灭了魏国,陆学士可是一仗就把倭国老巢给端了!”
这话虽粗陋,却代表了最普遍的民间心声。
陆临川的威望,在民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士林之中,气氛更为热烈复杂。
读书人读史,最常扼腕叹息的便是“中兴”二字。
如今,这梦似乎正穿透纸页,照进现实。
倭国一灭,东南永靖,朝鲜之围自解,海上信道大开,国威远震四夷……这一切,都指向那个令人心潮澎湃的可能——大虞中兴。
于是,对陆临川的推崇,也从其武功,迅速扩展到其文治、学问。
他早年提出的“新学”主张,那些关于实务、算学、格物的零星论述,曾被不少守旧文人斥为“杂学”“奇技淫巧”,如今却被重新翻检出来,奉若圭臬。
只可惜,陆临川本人关于学问的论述太少,吊足了士林的胃口,无不翘首以盼,等待这位“陆子”凯旋后,能开坛讲学,传道授业。
这种弥漫于朝野上下的激情与自信,持续了整整一个景隆五年。
各地官吏,无论真心还是迫于形势,办事效率似乎都提高了不少,遇到难处,一句“倭国都灭了,这点事还办不成?”往往能堵住许多推诿之口。
就连最顽固的地方豪强,面对朝廷政令时,气焰也收敛了许多。
最终,这种昂扬向上的势头,最直观地体现于景隆五年的岁入。
一千万两!
这个消息虽未正式公布,但在高层已不是秘密。
中枢上下,从皇帝到阁臣,到六部堂官,无人不心潮澎湃,无人不面露喜色。
这意味着朝廷有了更充足的财力去巩固边防、兴修水利、推行教化……中兴之基,由此更为坚实。
民间对朝廷的信心,也达到了顶点。
最直接的证明便是国债价格。
最早发行的那批十两面额、年息二分的五年期国债,在市面上已被炒至十一两的天价,且有价无市。
持有者惜售,购买者求购无门。
十一两的价格,意味着买入者持有到期,赚不到任何利息。
但无人介意,他们看中的是国债背后代表的朝廷无限信用与煌煌国运。
举国欢腾,民心鼎沸。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景隆六年六月初八,陆临川自倭国启程、正式班师回京的奏报,加急送入京师。
皇宫,文华殿。
皇帝罕见地同时急召了内阁四位辅臣、六部九卿及在京勋贵代表。
“诸卿,”姬琰高坐御座,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振奋,“怀远及东征将士的凯旋日程已定,不日便将抵京。今日召诸卿来,只议两件事:如何迎接,如何封赏。”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声。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灭国之功,旷古烁今,这迎接与封赏的规格,自然也要配得上这份不世功业。
严颢率先出列:“陛下,老臣以为,此次王师凯旋,礼仪当极尽隆重,以彰天威,以慰将士,以励天下。”
他顿了顿:“老臣记得,去岁陛下曾有意行‘献俘阙下’之礼,当时因东征未毕,故暂缓。”
“如今正可于此番凯旋大典中,行此古礼,昭示武功,震慑不臣。”
“臣附议!”
“严阁老所言极是!献俘阙下,正其时也!”
这一次,再无任何人提出异议。
清流领袖徐杰亦是拱手赞同,神色间虽仍有些复杂,却也不得不承认,此等灭国大功,已超越了一切政见纷争,任何合乎礼制的尊崇都是应当的。
姬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将士封赏的章程,可曾拟定?”
兵部尚书出列,手捧奏章:“回陛下,臣与内阁、户部已反复核议,根据军功簿所载,拟定封赏草案在此。”
“自郑泗、石勇以下,有功将士或加官进爵,或赏赐金银田宅,或恩荫子弟,皆依律例,从优叙功。”
户部尚书也补充道:“赏赐所需钱粮,国库已专项拨备,绝无拖欠。”
姬琰接过章程,快速浏览,大手一挥:“准!所有封赏,就按此议办理,务求丰厚,务求速办,不可寒了将士之心。”
“陛下圣明!”
两件大事议定,殿内气氛愈发轻松。
然而,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到对此次东征首功之臣——陆临川的封赏时,方才的热烈却微妙地凝滞了片刻。
众人的神色变得有些迟疑,有些斟酌,互相交换着眼色,却无人率先开口。
这实在是个前所未有的难题。
陆临川以状元之身入仕,本该走翰林清贵、稳扎稳打、直至入阁的典型文官路子。
可世事异变,他先是主持国债,充盈国库;又提督虎贲营戎政,整军经武;最后以左春坊大学士的翰苑清职统帅大军,跨海远征,一举复灭倭国。
文韬武略,治国理财,开疆拓土,无一不精,无一不做到极致。
这般功绩,这般能力,已然无法用常理揣度,更无先例可循。
如何封赏,赏到什么程度,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一道绝大难题。
封赏轻了,不足以酬其旷世之功,恐令天下人非议,寒了功臣之心。
封赏重了……他才二十出头,入仕不满三年啊!
这般年纪,这般资历,若一步登天,位极人臣,将来又该如何?赏无可赏时,又该如何?
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阁老,六部堂官,皆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此刻却都有些吞吞吐吐,难以措辞。
姬琰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沉默片刻,忽地开口:“朕欲封怀远为河间郡王。领礼部尚书衔,加光禄大夫。赐田两千顷。另,恩荫其长女为……宁安县主。”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仿佛没听清皇帝说了什么。
郡王?礼部尚书衔?光禄大夫?赐田两千顷?县主?
这……这恩赏……
严颢第一个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列反对:“陛下,万万不可!”
“郡王之爵,非人臣所能轻受。”
“我大虞开国至今,除太祖、太宗朝酬庸开国元勋,有死后追封郡王者,从未有生前以军功封异姓郡王之例。”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且礼部尚书乃正一品部堂,光禄大夫为从一品荣衔,陆临川年未满三十,入仕不过三载,骤登极品,置天下士人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徐杰也紧跟着出列,脸色涨红:“陛下三思,封赏过厚,非爱人以德,实害之也。”
“陆临川虽有泼天大功,然酬功亦当有度,循序渐进,方是保全功臣之道。”
“如此超擢,恐非陆临川之福,亦非朝廷之福。”
张淮正眉头紧锁,他虽与陆临川私交甚笃,维护之心甚切,但此刻也觉得皇帝这赏赐实在骇人听闻,尤豫了一下,也道:“陛下爱才重功之心,老臣深知。然严阁老、徐阁老所言,亦不无道理。郡王之封,确……确乎太过。是否……可再斟酌?”
其馀大臣也纷纷附和,殿内反对之声一片。
姬琰面无表情地听着:“过厚?朕倒觉得,以此酬怀远灭国定鼎之功,犹恐不足!”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之前:“诸卿只看到怀远年少,只看到他入仕日浅。”
“可诸卿是否看到,若无怀远,国债何以成?东南水师何以建?倭寇何以平?日本何以灭?国库岁入,何以破千万两?”
“拘泥于常例、资序,便是对这不世之功的轻慢,便是对天下效命将士的姑负!”
严颢急道:“陛下,功高不赏,古有明训,正是为保全功臣。”
“如此厚赏,将陆临川置于众目睽睽之焦点,烈火烹油之境地,岂是爱护?”
“严阁老此言差矣!”姬琰断然反驳,“朕今日封赏怀远,是酬功,是表德,更是向天下昭示:凡为我大虞尽忠效力、建不朽功业者,朝廷绝不吝爵禄!此乃鼓舞天下忠义之气,凝聚四海归心之力!何来害处?”
“至于众目睽睽、烈火烹油……怀远若是那等畏惧人言、恋栈权位之徒,岂能有今日之功?朕信他,亦信朕之天下,容得下、也需要这样一位不世出的功臣!”
皇帝词锋犀利,气势逼人,更是搬出了“激励天下”的大义名分,一时让众臣难以直接驳斥。
但郡王之封实在太过骇人,关乎国体,无人敢轻易松口。
双方各执一词,反复陈说利弊,从典制旧例说到现实考量,从保全功臣说到激励来者。
姬琰虽坚持己见,但面对几乎一边倒的反对声浪,尤其是严颢、徐杰等人以辞官相胁的激烈态度,也不得不有所权衡。
拉扯了将近一个时辰,殿内的气氛已从最初的震惊反对,变成了某种疲惫的僵持。
最终,姬琰看着殿下那些老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沉声道:“罢了。既然诸卿皆以为郡王之封不妥……”
反正怀远还年轻,下次有机会再封王也来得及。
他停顿了一下,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缓缓道:“那便改封陆临川为卫国公,世袭罔替。礼部尚书衔改为礼部左侍郎衔。加光禄大夫、赐田两千顷、恩荫其长女为宁安县主,依前议不变。”
卫国公!
世袭罔替的国公!
虽然比起郡王降了一等,但这同样是超乎寻常的重赏。
大虞开国至今,非皇室而获世袭罔替公爵者,屈指可数。
且礼部左侍郎已是正三品实权高官,光禄大夫、赐田、县主恩荫无一不是极尽荣宠。
殿内再次安静了一瞬。
严颢、徐杰等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
皇帝退了一步,但这一步,仍然迈得极大。
可比起郡王,卫国公总算还在“臣子”的范畴之内,虽有骇俗之嫌,但以陆临川的功绩,勉强……勉强也说得过去。
若再行反对,恐怕真就要与皇帝彻底撕破脸了。
在一片微妙的沉默中,严颢最终颤巍巍地率先躬身:“陛下……圣明。老臣……无异议。”
“臣等附议。”众臣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也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