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川率舰队抵达福州。
尽管朝廷正式的凯旋典礼设在京师,但福州作为东征的策源地、后勤总枢,此番迎接王师归国,自然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新任福建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及福州大小官员悉数到场,身着公服,肃立前列。
其后是整齐列队的虎贲营留守将士及水师官兵代表,甲胄鲜明,旌旗招展。
更外围,则是闻讯赶来的寻常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将码头及邻近街巷挤得水泄不通。
当那支由巨大西班牙战舰引领、帆樯如林的舰队缓缓驶入闽江口,继而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时,码头上先是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回来了!王师回来了!”
“陆督师!是陆督师的船!”
“看那船!好大的船!”
“……”
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宵。
这是远征王师复灭倭国后,第一次在故土正式亮相。
舰船徐徐靠岸。
陆临川率先步下跳板。
他依旧是一身轻便的青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腰间佩剑,面上带着长途航海的些许疲惫,但眼神清明,步履稳健。
“恭迎督师凯旋!”
福建布政使率众官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诸位大人请起。”陆临川伸手虚扶,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落在后方那些拼命挥舞手臂、热泪盈眶的百姓身上,心中亦涌起一阵暖流。
他简单与几位主官寒喧几句,便走向列队相迎的将士。
这些留守的虎贲营、水师官兵,许多面孔他都认得,有些甚至能叫出名字。
“辛苦了。”陆临川在一名眼框发红的老卒面前停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老卒浑身一颤,猛地挺直腰板,声音哽咽:“不辛苦!大人……大人平安回来就好!”
陆临川点点头,继续前行,不时停下与将士说上一两句话。
尽管离闽已一年有馀,但他在福建军民心中的威望,丝毫未减,甚至因东征的煌煌成功而更添神圣色彩。
……
在福州停留的这几日,陆临川并未闲着。
赵明德和柳通,如今在福建做知县,政绩斐然,但公务繁忙,没有时间相见,陆临川便只写了手信,约定日后在京师相见。
此外,他还听取福建官员对地方政务、海防建设的禀报,尤其特意关注了与西班牙使团谈判的进展。
自他东征后,大虞与西班牙又进行了五轮正式谈判,地点皆在福州。
双方已就开港通商、关税协定、货物清单等达成了多项条款。
西班牙商船获准在福州、泉州、宁波三处指定港口停靠贸易,大虞商人亦可前往吕宋等西班牙殖民地经商。
至于西班牙教廷最关切的传教一事,大虞方面的态度始终明确:朝廷不会官方支持,也不会给予任何特权。
在完全尊重大虞风俗民情、绝不触犯礼法纲常的前提下,传教士可自由活动。
这条件听起来十分宽容,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处处碰壁。
大虞百姓的信仰,向来是实用主义——科举拜文曲星,求子拜观音,治病拜药王……诸神各司其职,并无唯一至高神只的概念。
且天主教义中许多内容,如独尊上帝、不祭祖先等,与大虞根深蒂固的宗法伦理直接冲突,难以被接受。
西班牙教廷对此十分重视,特意派遣了一个十二人的传教团前来。
这些人皆是信仰坚定、神学知识扎实的教士,其中不乏精通天文、地理、哲学、医学的学者。
他们怀揣热忱渡海东来,却在福州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境。
教会花费重金在城西购置了一块地皮,建起了一座小巧的教堂。
然而,除了少数好奇围观的百姓,真正愿意走进教堂听道、接受洗礼者寥寥无几。
更令他们困扰的是,本地官府对此似乎格外“关注”,时常派吏员前来“察看”,询问仪式内容、核查书籍册子,看看是否有违禁、悖逆之言。
传教工作举步维艰,进展缓慢。
……
陆临川回到福州的第三日下午,便有客来访。
引荐之人是旧识,西班牙吕宋总督之女,伊莎贝拉·德·阿拉贡。
自两国创建正式联系后,这位欧洲贵族女子便以家族商团代表的身份长驻大虞,一方面打理日益扩大的贸易,另一方面也深入学习汉语言文化。
她与红绡经营的商会合作密切,往来频繁,关系颇为融洽。
一年未见,伊莎贝拉的变化显而易见。
她大体上仍穿着欧式贵族女子的衣裙,但款式已稍作调整,去除了过于繁复的蕾丝与裙撑,显得更利落些。
发式也未完全盘成欧式高髻,而是部分借鉴了汉家女子的简洁,用一根镶珍珠的银簪绾住。
最重要的是,她的汉语进步神速,口音虽仍有异域味道,但用词已相当准确,交流毫无障碍。
与伊莎贝拉同来的,还有传教团的负责人,一位名叫冈萨雷斯的中年神父。
他身着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面容肃穆,眼神中透着学者般的瑞智。
两人见到陆临川,皆郑重行礼。
“尊贵的督师阁下,”伊莎贝拉率先开口,“祝贺您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消息传回吕宋乃至更远的欧洲,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冈萨雷斯神父亦点头附和,神色诚恳:“阁下用兵如神,一举平定倭国,实乃当世罕见的雄才。在我们看来,您无疑是东方最具权势、最值得结交的官员与统帅。”
陆临川请二人入座,命人上茶。
寒喧几句后,冈萨雷斯神父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详细述说了传教团在大虞遇到的种种困难,民众冷淡、文化隔阂、官府审查……
“督师阁下,我们深信上帝的福音应传播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大虞国情特殊,我们初来乍到,步履维艰。”
“不知阁下能否从中斡旋,请官府给予些许便利,或至少……减少那些过于频繁的查问?”
陆临川静静听完。
他根本不愿外来宗教在此扎根。
但眼下双方正在贸易蜜月期,直接强硬拒绝恐伤和气。
况且,这些西方传教士身上,确实有许多大虞急需的东西,那些扎实的科学知识,正是眼下推动格物致知、夯实实学根基所欠缺的。
于是,他脸上露出温和而略显为难的神色。
“神父所言,陆某明白。但此事关系重大,非陆某一人可擅自决断。”
他缓缓道:“教化,乃大虞最为重要的国策,与圣人之学、礼法息息相关。”
“贵教教义与我朝理念多有不同,甚至有所抵牾,此乃根本之难。”
冈萨雷斯神父连忙道:“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努力沟通、寻求理解……”
“神父,”陆临川打断他,“你们上帝的福音传播,本就非易事。当年在欧罗巴,想必也历经坎坷。岂有甫一落地,便遍地开花之理?遇到困难便想走捷径,岂是虔信者所为?上帝又会如何看待?”
冈萨雷斯神父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既觉惭愧,又被激起几分不服输的劲头。
陆临川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不过,福州毕竟偏于东南一隅,民风眼界或有局限。神父可曾想过,前往我大虞京师一试?”
“京师?”冈萨雷斯神父眼睛一亮。
“不错。京师乃首善之区,天子脚下,人文汇萃,四方辐辏。”陆临川道,“神父可随陆某一同进京。届时或可面圣,陈说情由。即便圣意不改,在京师与士林学子、博学鸿儒交流切磋,或许也能寻到别的途径,让贵教知识为我所用,间接助益传道。”
冈萨雷斯神父与伊莎贝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动。
能去京师,面见大虞皇帝,这当然是极好的机会。
此前,还没有欧洲传教士到达过大虞的都城。
“感谢督师阁下指点!”冈萨雷斯神父起身,郑重一礼,“我们愿随阁下前往京师。”
……
送走二人,陆临川回到后院。
红绡正在房中整理帐册,见他回来,起身相迎。
“夫君与那些西夷人谈完了?”
“恩。”陆临川一同在窗边坐下,“明日,我们便启程回京。”
红绡闻言,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欣喜,也有淡淡怅惘。
当初她执意南下福州,大半是因夫君在此。
不料陆临川戎马倥偬,东征西讨,相聚时日寥寥,反将她一人留在此地。
这一年多,她全心打理商会,将事务经营得井井有条。
在东征物资转运的过程中,商会更是出力甚巨,协调船队、采购粮秣、保障后勤,为此还得了官府颁发的一块“爱国义商”匾额。
商会网络已遍布大虞主要商埠,根基深厚。
如今陆临川凯旋,必是长留京师,她自然不愿再独居于此。
“妾身早已将这边事务交代妥当,”红绡轻声道,“随时可与夫君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