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到了门前,稍停,似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随即,帘子被挑起,一道熟悉的身影迈了进来。
陆临川仍穿着入宫时那身衣服,只是外罩的玄色披风已解下。
他唇角含着笑意,目光先落在母亲身上,快步上前:“母亲,儿子回来了。”
李氏眼圈一红,连忙伸手去扶:“快起来,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上下打量着儿子,见他虽瘦了些,精神却好,身上也全须全尾,悬了许久的心这才彻底落下。
陆临川又转向梁玉瑶三人,温和道:“我回来了。”
梁玉瑶喉头微哽,一时竟说不出话,只重重点头,眼中水光氤氲。
清荷已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红绡站在稍后些,望着陆临川,嘴角弯着,眼中亦是感慨。
陆临川的目光最终落在红绡怀中的小人儿身上。
贞儿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似乎对这个突然出现、被众人围着的陌生男子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将小脸往姨娘颈窝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
这便是他的女儿了。
陆临川心中涌起一股喜悦,上前两步,想伸手去碰碰那粉嫩的小脸,却又顿住。
自己一路风尘,方才宫中宴饮又沾染了酒气,实在不宜亲近孩子。
他收回手,对梁玉瑶笑了笑:“我先去沐浴更衣。”
梁玉瑶会意,忙道:“热水早已备好了,妾身这便去瞧瞧。”
她朝陆临川及李氏微微一福,便转身出了花厅,往后院浴房走去。
……
浴房内水汽氤氲,巨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水已注了八分满,旁边小几上整齐叠放着干净的巾帕与换洗衣物。
梁玉瑶已褪去外裳,只着一身藕荷色窄袖束腰的短衫与长裤,袖口挽至肘间,正试水温。
见陆临川进来,她转身接过他解下的外袍,轻声道:“夫君先入水吧,仔细着凉。”
陆临川点头,褪尽衣衫,跨入浴桶。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长途奔波与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他舒适地叹了口气,将头靠在桶沿。
梁玉瑶拿起丝卷,沾了澡豆,仔细替他擦洗肩背。
动作轻柔,力道恰到好处。
陆临川闭着眼,享受着这久违的安宁与妻子的体贴,嘴上与她说着些家常闲话,问她母亲身体,问贞儿平日习性,问府中近况。
梁玉瑶一一答了,声音温婉。
夫妻二人虽分别年馀,但书信往来未曾断绝,彼此境况大致知晓,此刻说起话来并无隔阂,只觉亲切。
氤氲水汽中,气氛温馨而静谧。
然而,当梁玉瑶的手擦过他左侧肩胛下方时,动作微微一顿。
陆临川感到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一片皮肤,那里与其他地方触感略有不同。
他睁开眼,从水中略侧过头,便见梁玉瑶怔怔望着他后背上几处淡淡的疤痕。
那疤痕颜色已浅,与新肤相差不大,但在近距离仔细看时,仍能辨出曾经的创口轮廓。
最长的一道自左肩斜下,止于肋侧,虽不算狰狞,却也显见当初受伤不轻。
梁玉瑶的嘴唇轻轻颤斗起来,眼圈迅速红了,泪珠无声滚落。
陆临川心中轻叹,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莫哭,都是些旧伤了,看着吓人,实则早已无碍。我身为统帅,多在后方运筹,极少亲临矢石,这些大多是小意外所致,真的不妨事。”
梁玉瑶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声音哽咽:“你……你还哄我。报上明明写过,在福建时,你曾亲率骑兵,以寡敌众,将数万倭寇堵在营寨之中,还阵斩了两员倭寇大将……”
陆临川失笑:“那都是陈年往事了。你瞧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往后更不会了,放心。”
梁玉瑶也知道自己此刻落泪有些失态,并非她平素性情。
只是担忧压抑太久,乍见伤痕,一时情难自禁。
她深吸一口气,对陆临川笑了笑,低声道:“妾身晓得了。夫君转过去吧,背上还没擦完。”
陆临川依言转身,重新靠回桶沿。
温热的水流,妻子温柔的触碰,还有弥漫在鼻尖的、家中熟悉的澡豆清香,让陆临川连日来的疲惫彻底释放,酒意也渐渐上涌。
他闭着眼,意识有些模糊,只觉得无比放松。
隔着薄薄衣衫,梁玉瑶窈窕的身形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她微微俯身时,襟口偶尔敞开些许,露出一截白淅细腻的脖颈与精巧的锁骨。
许是久别重逢,这氤氲水汽催动了心绪,陆临川望着妻子秀丽专注的侧脸,心中情动。
他忽然伸手,握住梁玉瑶正为他擦臂的手腕,稍稍用力。
梁玉瑶轻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带得向前倾去,惊呼声中,跌入了宽大的浴桶。
水花四溅。
梁玉瑶浑身湿透,勾勒出曼妙曲线。
她脸颊瞬间绯红,又羞又急:“夫君!衣衫都湿了……”
……
陆临川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又是如何回到卧房床榻上的。
只觉陷入一片黑甜梦乡,无思无虑,从未有过的沉酣。
他是被脸上一种轻柔又微痒的触感弄醒的。
那感觉象是什么极柔软的东西在轻轻摸索,划过他的眉心、鼻梁,又碰了碰他的嘴唇。
陆临川皱了皱眉,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抬手想拂开那扰人清梦的东西。
手指却碰触到一团更柔软、更温热的小小物体。
他蓦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极近的小脸。
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看。
一只白嫩嫩、胖乎乎的手,按在他的脸颊上,见他睁眼,非但没缩回去,反而又好奇地摸了摸他的下巴。
陆临川愣了一瞬,随即心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这是我的女儿!
他忍不住笑起来,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动作有些急,差点带倒了趴在床沿边的小姑娘。
幸好他反应快,一手便扶住了那小小的身子。
贞儿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小嘴微微张开,却并没有哭。
她歪着头,竟“咯咯”地笑出了声,露出一排细细的小米牙。
笑声清脆稚嫩,像悦耳的铃铛。
陆临川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起,搂在怀里,逗了起来。
小人儿身子软软的,带着奶香气,乖乖伏在他胸前。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梁玉瑶走了进来。
“夫君醒了?”她见陆临川抱着女儿坐在床上,脸上便漾开温柔笑意,走到床边。
陆临川抬头看向窗外,天光早已大亮,竟已是次日晌午时分:“我竟睡了这么久?”
“夫君太累了,多歇息才是。”梁玉瑶柔声道,伸手想将女儿接过来,“让妾身抱她出去吧,夫君好起身洗漱。”
陆临川却侧身避了避,笑道:“让她在这儿无妨,我抱着挺好。”
梁玉瑶见状,也不勉强,只道:“那妾身让人送热水和早膳进来。”
说着,转身去吩咐门外候着的丫鬟。
陆临川抱着女儿又玩了一会儿,直到梁玉瑶催他,才恋恋不舍地交了出去,起身洗漱,换上常服。
待收拾停当,他先去母亲院中间了安,又抱着女儿去见了清荷,这才算将回京后自家府内的流程大致走完。
饭后,两人在庭院中散步。
陆临川看着这偌大的府邸,亭台楼阁,庭院深深,忽然道:“咱们这宅子,是亲王府邸改制,地方确是阔大。”
“东西两处跨院都空着,不如就让清荷和红绡搬过来,一同住在正院这边吧。”
“彼此也有个照应。”
梁玉瑶闻言,喜道:“好啊,其实妾身早有过此念,只是不知夫君心意,未敢贸然提起。”
“两位妹妹都是极好的人,夫君总是顾及妾身,反倒冷落了她们,长久下去,也非家和之道。”
“这宅子……也确实太大了些。”她顿了顿,环视四周精巧宏丽的园林建筑,轻声道,“不瞒夫君,妾身娘家也算显赫,府邸亦属宽敞,却也不曾住过这般规制。”
“有时夜深人静,反而觉得……有些过于空了。”
陆临川听她如此说,心中更觉熨帖,笑道:“看来咱们是想到一处去了。”
梁玉瑶嫣然一笑:“那妾身这便与两位妹妹说,让她们搬过来。”
“一应布置安排,妾身会料理妥当,夫君放心。”
陆临川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梁玉瑶的贴身大丫鬟秋月从廊下快步走来。
秋月走到近前,先福了一礼,禀道:“老爷,外间邱管家让奴婢来回话,说府门外来了个……洋鬼子求见。”
“那人既未递拜帖,也不通名姓,直嚷嚷要见老爷,说的官话还夹缠不清。”
“邱管家觉其无礼,问是否要让人打走?”
“洋鬼子?”陆临川一愣,随即想起,“是了,定是那位冈萨雷斯神父。”
没料到这人如此心急,竟直接寻上门来。
他连忙对秋月道:“不必赶走,此人是我从福州带回京的,乃西夷传教士,于朝廷……将来或有些用处。”
“他们不通我朝礼仪,并非有意怠慢。”
“你去告诉邱管家,请他到前院东偏厅奉茶,我稍后便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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