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东偏厅。
陆临川迈步进去时,冈萨雷斯神父正有些局促地站在厅中,未曾落座。
他穿着略显厚重的黑色教士长袍,双手交握身前,不时抬眼打量厅内陈设,眼神里既有好奇。
厅内布置简洁雅致。
这与他在欧洲见过的任何贵族客厅都不同,没有繁复的挂毯、厚重的帷幔、眩耀家族历史的肖象画。
听到脚步声,冈萨雷斯立刻转身。
见到陆临川,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右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随即按照这些日子勉强学来的东方礼节,躬身道:“尊贵的督师,愿上帝保佑您。”
陆临川微微颔首:“神父请坐。在我这里,不必太过拘礼。”
“听说您被封为公爵,恭喜您。”冈萨雷斯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这是您应得的荣耀。”
陆临川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朝侍立在门边的丫鬟点了点头。
丫鬟会意,轻手轻脚上前,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放在冈萨雷斯手边的茶几上。
“这是武夷岩茶,神父尝尝看。”
冈萨雷斯连忙双手捧起茶碗,动作有些笨拙。
“在欧洲,茶可是只有贵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他叹道,“还有丝绸、瓷器、精美的漆器……这些都是来自东方的珍宝,价值不菲。”
“我离开里斯本前,曾参加一位伯爵的茶会,他自豪地展示一套来自中国的青花瓷茶具,据说花费了足足三百枚金币。”
陆临川也来了兴趣:“是吗。欧洲的自鸣钟、眼镜,在大虞也是稀罕物,寻常富贵人家也未必能有。”
冈萨雷斯点头:“这就是商业的魅力所在,公爵阁下。”
“两地物产不同,彼此需要,贸易便自然产生。”
“利润驱使船只远航万里,也让我们这些伺奉上帝的人,有机会将福音带到更远的地方。”
“我很感激您当初的建议,也庆幸自己来到了大虞的都城。”
“这里的恢宏与文明,远超我的想象。”
陆临川静静听着,等他说完这一段,直接问道:“您今日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冈萨雷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神情变得郑重。
“上帝保佑您,公爵阁下。”他字斟句酌,“之前您在福州说,我来大虞的都城,或许会有更多的机会,面见皇帝陛下陈情。”
“我知道这很冒昧,也很急切,但我不想虚度时光,白白等待,传教的事业,每一天都至关重要。”
“请问,您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
“我向您保证,会准备最得体的言辞、最虔诚的态度,一定会让他满意。”
陆临川没有立刻回答,笑了笑:“神父很诚实,这很好,不过,在思考如何让陛下满意之前,您是不是应该先想想,如何让我满意?”
冈萨雷斯愣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急忙从怀中摸出一个用软绒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里面是一块黄铜外壳的怀表,表壳上镌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玻璃表蒙擦拭得一尘不染,可以清淅看见里面匀速转动的指针与精巧的齿轮轮廓。
“这是一块产自日内瓦的自鸣怀表,走时很准,每半个时辰还会报时一次。”冈萨雷斯解释道,“它代表了目前欧洲最优秀的钟表工艺。这是我专程为您准备的礼物,小小的敬意,不成意思,还望您收下。”
陆临川接过怀表,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表盖,看了看那精细的机芯,又合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很精巧。”他赞了一句,随手将怀表放在身旁的茶几上,“不过,神父,我刚才说的‘让我满意’,并非指礼物。”
冈萨雷斯又是一愣,这次是真的困惑了:“那您的意思是……”
陆临川身体向后靠了靠:“我对欧洲的珠宝、钟表、玻璃器皿这些奢侈品,感兴趣吗?或许有些好奇,但并非必需。”
冈萨雷斯皱起眉头,迅速思考着:“您是一位……独特的贵族,将军。”
“和那些单纯喜好享乐、眩耀财富的贵族不同。”
“我猜,您或许对能增强力量的实物更感兴趣,比如战舰的设计、火炮的铸造技术、航海仪器的制作……”
陆临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战舰、火炮、航海、机械……很多方面,大虞确实可以向远方来客学习。”
冈萨雷斯精神一振,立刻道:“如果您能帮我见到皇帝陛下,我一定尽力说服我国国王与教廷,加深和大虞在这方面的合作。”
“船匠、炮匠、制图师……只要陛下有需要,都可以设法聘请或交换。”
陆临川却缓缓摇头:“合作固然好,但除了匠人和技术,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们的知识,那些造船、制炮、航海背后的原理,那些能够推演星辰运行、计算火炮轨迹、测绘地理的学问。”
冈萨雷斯这次是真的意外了,他微微睁大眼睛:“难道公爵阁下除了是将军之外,还是一位学者?”
陆临川笑了笑:“神父,您还不知道吧?在我们东方,确切地说,在大虞,想要成为官员,步入仕途,前提就是他必须首先是一位学者。”
“我就是首先通过了一种十分严格、竞争激烈的考试,才得以进入国家的官僚体系,之后才能有机会施展抱负,领军作战。”
“在此之前,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一个平民。”
“什么?”冈萨雷斯失声低呼,“您……您是说,您这样尊贵的身份、如此煊赫的功绩,是创建在……创建在通过了一场考试的基础上?”
“而且您出身平民?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所在的欧洲,贵族身份几乎全凭血统,平民即便再有才华,也难以跨越那道鸿沟。
而在这里,眼前这位一言可定千万人生死、刚刚获封世袭公爵的显赫人物,竟然告诉他,这一切的起点只是一场考试?
陆临川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心中并无波澜。
东西方制度迥异,这种冲击在所难免。
“关于科举和官员选拔的问题,我们以后有空再慢慢谈吧。”他将谈话拉回正轨,“现在,我们还是谈谈我感兴趣的事,你们的知识。”
冈萨雷斯深吸一口气:“好。公爵阁下对……哪些具体学问感兴趣?”
陆临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我听说,贵教会的传教士,很多都学识渊博?”
冈萨雷斯脸上露出些许自豪,点头道:“是的。教会不仅传播上帝的福音,也重视知识的传承。许多修道院和教会学校,会系统地教授文法、修辞、逻辑、算术、几何、音乐、天文……我们称之为‘自由七艺’。优秀的教士,往往同时也是学者。”
“那您本人擅长什么?”陆临川追问。
“我在科英布拉大学学习过,主修神学,但也深入学习了天文和数学,对物理学……嗯,也就是你们可能说的‘格物’之理,也有所涉猎。”冈萨雷斯如实答道,随即补充,“如果您需要,我很乐意为您讲解这些知识,只要……这不防碍我履行传教的使命。”
陆临川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
“很好。我这里正好有一个专门研究各种自然之理与实用技术的机构,名叫‘格物院’。”他缓缓说道,“是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创立的,正需要你方才提到的那些知识。”
冈萨雷斯眼睛一亮:“您想让我去格物院授课?向您的学者们传授天文和数学知识?”
“不完全是授课。”陆临川纠正道,“我是想邀请你添加格物院,作为其中的一员,参与他们的研究。”
“你可以与他们一起交流、讨论,分享你的知识,同时也可以学习东方的算学、天文还有各种工艺。”
“这是一个相互学习的过程。”
他看着冈萨雷斯,开出条件:“只要你愿意,并且展现出足够的诚意与能力,一个月后,我就向陛下引荐你。如何?”
冈萨雷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内心迅速权衡。
此前欧洲关于东方的知识,大多来自零星的游记和模糊的传闻,充满了想象与谬误。
如果有机会深入接触这个东方帝国真正精英学者的圈子,了解他们的思想与学问,对于他理解这个国度、查找传教的突破口,无疑具有巨大的价值。
能和陆临川这样的人物“志同道合”的,想必也都是大虞的精英,很可能也是贵族或高级学者。
若是在这个过程中,与他们创建友谊,甚至影响其中一些人,引导他们认识上帝……那将是难以估量的收获。
况且,只要能见到皇帝,一个月的时间,完全值得等待。
想通这些,冈萨雷斯不再尤豫:“好,公爵阁下,我同意您的安排。我很荣幸能添加格物院,与贵国的学者们交流。”
陆临川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很好,那么,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带你去格物院看看,也让你见见几位主持院务的先生。”
他说着便站起身。
冈萨雷斯连忙跟上,没想到对方如此雷厉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