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萨雷斯离开格物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京城的屋瓦染成一片暖金,街道上车马行人依旧往来不绝,喧闹中透着一股从容的生机。
他随着鸿胪寺安排的小吏回到住处,位于城西一处清净院落中的厢房。
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外加一个不大的书柜,但对孤身远来的异国人而言,已算得上周到。
小吏临走前还特地告诉他,隔壁屋住着另一位来自波斯的手工艺人,若有什么需要,可以互相照应。
冈萨雷斯道了谢,关上房门。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他在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点灯。
暮色通过窗纸渗进来,将房间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坐了许久,他才从行囊中取出那本厚厚的羊皮封面日记本,又摸出羽毛笔和一小瓶墨水。
就着最后的天光,他翻开本子,找到空白的一页。
笔尖蘸了墨水,悬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一天里所见所闻,像潮水般在他脑中翻涌。
他原以为,东方这个古老的帝国,纵然疆域潦阔、文明悠久,但在学问与技艺上,终究是固守传统的。
可今日在格物院,他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思考了许久,冈萨雷斯终于落笔。
他用拉丁文写道:
“今天,我添加了一个名为‘格物院’的机构。这是我抵达这个东方帝国后,最为震撼的一天。”
“我必须诚实地记录:我对东方的认知,可能需要彻底修正。”
“此前,我以为大虞是一个沉浸在古老荣耀中的文明,长于礼仪、艺术与哲学,但于自然哲学与实用技艺上,或已停滞。”
“我错了。”
“格物院中那些年轻人——他们自称‘院生’——正在做的事情,在欧洲,只有最顶尖的学者才会涉足,且往往被视为‘神秘技艺’或‘哲学思辨’。”
“但他们不同。他们将大胆的猜想与锁碎、重复甚至危险的实验结合起来,用事实而非经典来验证理论。”
“更令我惊异的是,这种研究并非孤立的。”
“同一院落中,另一些人在尝试制造能承载重物的‘飞艇’,依据的原理是‘热空气轻于冷空气’——这让我想起达·芬奇先生的某些构想,但他们已在着手实践。”
“还有人在改良火器,研制新的金属材料,改进农具与水利机械。”
“所有这些,都在一个四十馀人的机构中有条不紊地进行。他们的主持者,是那位刚刚复灭了日本国的陆公爵。”
“一位连中六元的状元,一位统帅千军的将领,同时还是这样一个机构的创立者与灵魂。”
“我不得不思考:如果这就是大虞精英阶层中正在孕育的风气,那么这个帝国的潜力,恐怕远超我们之前的任何估计。”
“他们拥有古老文明的积淀,却又展现出一种罕见的、对实用知识与技术革新的渴求。”
“欧洲诸国,应当居安思危。”
“我们不能再以‘遥远的东方古国’这样模糊而轻视的眼光看待他们。这是一个正在觉醒的巨人,而我们有幸——或不幸——正站在它苏醒的黎明时分。”
……
陆临川从格物院回到府中时,晚膳的时辰已过。
秋月见他回来,连忙禀报:“老爷,两位姨娘今日午后已搬进东、西跨院,夫人正在花厅等您用茶。”
陆临川点点头,径直往内院走去。
穿过垂花门,便见正院东西两侧原本安静的跨院,此刻已透出温暖的灯光,窗纸上映出人影走动,隐约还能听到细微的说笑声。
正屋花厅里,梁玉瑶正与清荷、红绡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桌上摆着几样精巧的点心,一壶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三人显然已说了一阵子话,气氛融洽。
陆临川站在厅外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
烛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柔和而安宁。
他迈步进厅。
“夫君回来了。”梁玉瑶最先看见他,起身相迎。
清荷与红绡也连忙站起来。
“坐,都坐。”陆临川摆摆手,在梁玉瑶身侧的空位坐下,“方才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红绡笑道:“在说妾身今日搬来时,带了一箱子福州的贝壳、珊瑚小玩意,贞儿瞧见了,抓着一个彩贝不肯撒手呢。”
梁玉瑶为陆临川斟了茶,柔声道:“两位妹妹搬过来,往后这院里就热闹了。方才妾身还与她们说,明日一起去后园看看那几株老桂,怕是快要开了。”
陆临川看着眼前三人,忽然觉得幸福就是如此简单。
……
翌日午后,陆临川与梁玉瑶一同出了府门。
马车驶过两条街,在一处清净的巷口停下。
眼前是一座两进的小院,白墙灰瓦,门楣朴素。
这里住着赵翰的姐姐赵姝和幼弟赵谦。
当年赵家落难北逃,她带着年幼的弟弟挣扎求生,是陆临川收留了他们,将赵姝安排在府中,又让赵翰从军。
赵姝聪慧勤勉,渐渐从普通丫鬟做到梁玉瑶身边的得力助手,帮着打理不少产业帐目。
去年,她用自己积攒的薪俸和梁玉瑶的赏赐,置下了这处小院,带着弟弟搬了出来,不再住在陆府。
但对陆家,赵姝姐弟始终怀着深切的感恩。
不多时,赵姝便匆匆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一支木簪,素净却得体。
“老爷,夫人,你们怎么来了?”她脸上带着惊喜,连忙屈膝行礼。
梁玉瑶上前扶住她:“早说了不必多礼。今日得空,便来看看你们姐弟。”
赵姝将他们让进正屋,又亲自去沏茶。
“谦儿在里屋读书,我去叫他……”赵姝道。
“不必急。”陆临川摆手,“让他先读着。我们坐坐就走。”
三人落座。
梁玉瑶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推到赵姝面前。
赵姝一怔:“夫人,这是……”
“打开看看。”梁玉瑶微笑。
赵姝迟疑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略有些发黄的纸,纸上写着字,盖着红印。
她拿起细看,身子忽然一震,眼框瞬间红了。
那是她的奴契。
当年她入陆府为婢时签下的文书。
“夫人,老爷,这……”赵姝声音哽咽,捧着那张纸,手微微颤斗。
陆临川温声道:“早该还你了。赵翰如今是朝廷命官,你也早已自立门户,这份东西,留着无益。”
梁玉瑶也道:“你从来也不是下人。这些年,你帮我打理那些产业,不知省了我多少心力。这奴契,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
赵姝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朝着陆临川和梁玉瑶深深拜下。
“老爷、夫人的恩德,赵姝此生难忘。”她声音发颤,“即便没有这纸文书,赵姝也愿终身伺奉老爷、夫人……”
“快起来。”梁玉瑶连忙将她扶起,拿帕子替她拭泪,“说什么伺奉不伺奉。往后,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帮我管着那些铺子帐目,咱们还象姐妹一般相处。可好?”
赵姝重重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陆临川看着,心中亦觉感慨。
赵家兄妹,都是重情义、知恩图报的人。
赵翰在军中对他忠心不二,赵姝在内宅为梁玉瑶分忧解难,如今赵谦读书上进……这样的人家,值得他用心扶持。
正说着,里屋门帘一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卷书,见到陆临川夫妇,连忙端正行礼:“赵谦见过陆大人、陆夫人。”
举止有度,眼神清亮。
陆临川打量着他:“在读什么书?”
“回大人,在读《孟子》。”赵谦答道,又补充了一句,“正在学‘仁政’一章的制义。”
陆临川有些意外:“《孟子》已读完了?制义也开始学了?”
赵谦点头:“四书皆已读熟,先生上月开始教制义破题。”
梁玉瑶在一旁轻声对陆临川道:“谦儿极聪慧,当初开蒙便比旁人快。请的先生说,他若能持恒,再过一两年,童试或有希望。”
陆临川心中一动。
赵谦正式读书,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年。
两年时间,能熟读四书并开始学制义,这份天赋,确实难得。
他招招手:“过来,我考考你。”
赵谦上前几步,规规矩矩站好。
陆临川随口问了几个《论语》中的句子,让他阐释义理。
赵谦对答如流,虽有些地方理解尚显稚嫩,但思路清淅,用语准确。
又问了两句简单的经义关联,赵谦略作思索,也能说出个大概。
陆临川越问越觉惊喜。
这孩子不仅记性好,还有悟性,言辞稳妥,不疾不徐。
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今朝局渐稳,倭国已平,财政好转,许多具体事务自有六部诸司操持,他已不必像前两年那般夙兴夜寐。
闲遐之时,收个弟子,指点学问,倒也是一桩雅事。
更何况,赵谦是赵翰之弟,赵家与他可谓休戚与共。
将这孩子的学问根基打扎实,将来若能考取功名,既是赵家的造化,也为他多添一份助力。
想到这里,陆临川看向赵谦,缓缓道:“若让你随我读书,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