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愣住了。
一旁的赵姝也睁大了眼睛。
老爷是什么人?
连中六元的状元,当朝卫国公,天子信重的栋梁。
他的学问,多少人求一丝指点而不可得。
如今竟要亲自教导赵谦?
赵谦终于反应过来,一张小脸激动得发红,他毫不尤豫,撩起衣袍便跪了下去。
“学生赵谦,叩见老师!”
声音清脆,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陆临川笑了,虚扶一下:“起来吧。既拜了师,往后需勤勉向学,不可懈迨。”
“学生谨记老师教悔!”赵谦大声应道,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敬。
梁玉瑶也笑了,对赵姝道:“这下可好了。有夫君指点,谦儿的学问定能一日千里。”
赵姝又是欢喜,又是感激,眼圈又红了:“老爷、夫人对赵家的恩情,我们姐弟真不知如何报答……”
“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之人,便是最好的报答。”陆临川温声道。
算起来,皇长子姬垣是他的学生,如今又收了赵谦。
陈介、王伦那几人虽也称他先生,但他并未正式收徒。
赵谦,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个弟子。
……
大朝会当日,皇帝正式宣布了对东征将士的封赏。
陆临川正式成了卫国公。
不过半日,工部派来的匠人便已到了陆府门外,搭起木架,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御笔亲书的“卫国公府”金丝楠木匾额,替换下原先的“陆府”旧匾。
几乎是同时,前来道贺的马车便已络绎不绝,将门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各部堂官、勋贵世家、故交新友,乃至许多仅有一面之缘的官员,都递帖求见。
门房收帖收到手软,邱管家忙得脚不沾地,连声吩咐下人小心迎送,茶水点心一刻不停。
这般喧闹持续了数日,方才渐渐平息。
府中总算清静下来,陆临川独坐书房,望着窗外抽芽的绿柳,心中却并无多少志得意满之感。
京中旧友,凋零四散。
程砚舟远在陕西巡抚任上,整顿叛军招安后留下的烂摊子。
柳通、赵明德仍在福建知县任上磨砺,任期还有一年。
算来算去,此刻仍在京中,能如昔日般对坐畅谈的,竟只剩下白景明白子瑜一人。
想起那位身形富态、性情豁达的老友,陆临川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正好,有要事与子瑜兄商谈。
他当即铺纸研墨,亲笔写下一封短笺,邀白景明过府一叙。
白景明来得很快,依旧是一身宽松的锦袍,笑容可鞠,见面便拱手笑道:“怀远兄,如今可是国公爷了!这府邸气象,果然不同凡响。”
言语间虽带调侃,却无半分谄媚疏离,仍是旧时熟稔口气。
陆临川将他引入内书房,摒退左右,只留一壶清酒,几碟小菜。
两人对坐,白景明仔细端详他片刻,叹道:“世事当真无常。”
“想当处,你我与子谦兄若虚兄几人,还只是几个盼着金榜题名的举子,如今竟都成了……”
“子谦、若虚兄牧守一方,怀远你更是,唉,出将入相,勋贵极品。”
“这才短短两年多光景,真真是恍如隔世。”
陆临川为他斟满酒:“时势使然而已,若非陛下信重,我一人又能做得什么?”
白景明摇头:“怀远何必过谦,你的功劳,天下人有目共睹。”
“说句实在话,你这两年东奔西走,力挽狂澜,为我大虞江山,硬生生续上了一口元气。”
“咱们登科前那几年,是个什么光景?”
“遍地烽烟,叛乱四起,天灾不断,北有鞑靼虎视,南有倭寇横行。”
“就连京师,都曾被流民冲击,惶惶不可终日,真真是有亡国之相。”
“谁能想到,这才两年,局面就慢慢好转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陆临川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子瑜兄此言,我愧不敢当。”
“大虞能有今日转机,乃是天命庇佑,非我一人之功。”
“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我大虞也远未到高枕无忧的地步。”
“国内,土地兼并,官僚腐败,财政虽稍有好转,根基仍不稳固。”
“海外,西方那些欧罗巴夷人,船坚炮利,其势已张,竟已殖民到了吕宋等地,距我海疆咫尺之遥。”
“大虞看似疆域万里,物阜民丰,实则外强中干,隐患重重。”
“若我等仍固步自封,不思变革,恐数十年后,华夏难免重蹈复辙,遭遇巨变,届时境地,说是亡国灭种亦不为过。”
他这番话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
白景明本是典型士大夫心态,内心深处不免存着天朝上国的倨傲,但见陆临川说得如此严肃肯定,脸上玩笑之色也渐渐敛去,迟疑道:“西夷人……当真……竟已严峻至此?”
陆临川正色道:“我何时在这等大事上骗过朋友?”
“你是未曾亲见,此番东征倭国,若非事先从西班牙人手中购得那几艘巨舰,以其火炮开路,登陆作战岂能如此顺利?”
“而西班牙人卖给我们的,还并非其最精锐之舰船。”
“以此推之,其本国武力之强,可见一斑。”
白景明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
白家是浙江豪族,家族中亦有人从事海外贸易,对南洋、东洋的情形并非一无所知。
以往只觉那些西夷不过是逐利商贾,或仗着几门大炮横行海上的海盗之流,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此刻听陆临川剖析,心中也不由得信了几分,点头道:“听怀远这么一说,确实有些麻烦。”
陆临川见他能听进去,便继续深入道:“麻烦的根源,尚不在其船炮之利,而在我朝上下之心态。”
“当下主流思潮,重经典章句,重道德空谈,却轻视实务,将关乎国计民生的百工技艺、格物致知之理,统统视为奇技淫巧。”
“长此以往,人才不兴,技艺不精,国力如何能强?”
“我如今是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人了,深知王道、仁义固然是立国之本,极其重要,但若无强大的国力、精锐的武备作为支撑,这一切便如同沙上筑塔,倾刻可倾,迟早会吃大亏。”
白景明不由问道:“依怀远之见,我等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坐以待毙。”
陆临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便是我今日邀子瑜兄前来,想要深谈的原因。”
白景明一怔,指着自己鼻尖笑道:“我?我一介白身,不过帮着家里打理些生意,兼着主持那《民声通闻》,如此大事,我能帮上什么忙?”
陆临川斩钉截铁道:“帮得上!而且是非你不可。”
“因为我打算,效古之先贤,提倡新学,发起一场新文化运动。”
“涤荡暮气,开启民智,让国人睁眼看世界,知耻而后勇,奋发以图强。”
“新文化运动?”白景明大为震撼。
作为一个自幼浸淫圣贤书的传统文人,他一时难以完全理解这五个字背后所蕴含的翻天复地的意味,只觉得既陌生又惊心动魄:“怀远,你说清楚些。”
陆临川知道,这想法对当下时代的人而言,过于惊世骇俗。
大虞虽内忧外患,但毕竟还未到另一个时空晚清那般山穷水尽的地步,因此这场运动绝不能象真正的新文化运动那样彻底否定传统,更不能直接挑战儒学正统和君主制度。
它只能是温和的“文艺复兴”,在潜移默化中改变风气。
陆临川略一沉吟,尽量用白景明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简单来说,并非要否定圣人之学,另立门派,而是要破除对经典的僵化理解,反对空疏无用的清谈,提倡经世致用之学。”
“要鼓励创新,重视实学,吸纳西学之长处,补我之短。”
“要让世人明白,格物穷理、强兵富国,亦是圣贤之道,是真正的忠君爱国。”
“如今,若不主动求变,待他日强敌叩门,则悔之晚矣。”
“而此事,必须由我趁眼下国势稍振、威望正隆之时来做。”
“若待日后颓势尽显,则人心涣散,再无振作之可能矣。”
白景明听罢,依旧心潮澎湃,难以平复。
他虽然对其中许多具体内容仍感困惑,但出于对陆临川一贯的信任和对其眼光的信服,知道这位好友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他想起当年在槐树巷小院中,几人纵论天下、许下的报国壮志,胸中豪气也被激发起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慨然道:“好,怀远既然有此宏图,我白子瑜必定舍命陪君子!”
“只是……具体该怎么做?”
“这新文化运动,听起来比当初发行国债、跨海东征,更要惊世骇俗,阻力可想而知。”
陆临川见他应允,心中一定,微笑道:“我所提倡的新文化运动,其内核在于思想启蒙,故而与沙场征战不同,不能凭借刀兵,只能诉诸于笔端与言论。”
“因此,子瑜兄,我们最重要的阵地,便是你手中的《民声通闻》。”
“我们要通过这份报纸,将新的思潮、新的知识、新的风气,一点点传播出去,影响士林,启迪民智。”
ps:大运动要开始了,是这一卷的主要内容,文抄回归,唇枪舌剑,是我最想写的内容,希望兄弟姐妹们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