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明望着陆临川,认真问道:“怀远所言有理,不过,你打算具体该怎么做呢?”
“这所谓‘运动’,听起来是思想上的事,但实际上,涉及方方面面。”
“虽说最终都要落到舆论上,但总得有个具体牵头的抓手,不能空谈。”
陆临川对此早有思考。
要解放思想,让士子们成体系地重视实学,彻底扭转风气,其实需要两步走。
第一步,也是最根本的一步,必须从儒家经典本身入手,重新诠释经典的新义。
这其实是他此前便倡导的“新学”的深化与体系化。
这方面,可以借鉴另一个时空朱熹构建理学的方式,选出几部内核经典,重新做注,写一套《新学章句集注》,构建起新学的完整理论体系,然后借助官方与民间的力量大力推广。
这个工作,庞大而艰深,且必然触动原有经典解释体系下的各方利益,阻力最大,只能由他亲自来主持。
非一朝一夕可成,需要时间和各方支持。
但在那之前,可以先做第二步:零散地、持续地影响士人的观念,让他们先“开眼看世界”,对实学、对海外、对不同的思维方式产生兴趣,松动固有认知的土壤。
所以,应当双管齐下。
一边在社会上掀起讨论,介绍格物之理、海外新知,潜移默化地改变风气;一边暗中着手,系统性地注解经书,构建新学理论。
待时机成熟,风气渐开,理论体系也初具规模时,二者便可汇流,形成不可阻挡的浪潮。
理清了思路,陆临川缓缓开口:“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但眼下便可着手。子瑜兄,我们不妨先从改变当下的文风和思潮入手。”
“《民声通闻》如今影响日广,正可作利器,我意,在报上再开几个固定版面。”
“其一,可设‘格物新知’,专门发表文章,阐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介绍一些巧妙的机械原理、实用的技艺改良,乃至西洋的新奇发明。”
“这个,格物院正可出力,让他们将那些有趣的猜想和实验写成通俗文本,目的不在于立刻让人精通,而在于激发兴趣,让读书人觉得这些并非‘贱业’,其中亦有道理与趣味。”
“其二,设‘海西见闻’,正好有位随我回京的西洋传教士,名唤冈萨雷斯,他来自欧罗巴,熟知彼方风土人情、百工技艺。”
“可请他撰文,介绍西洋的城池、船舶、学术、风俗乃至各国情状。”
“让我大虞士民知晓,海外并非尽是蛮荒瘴疠之地,亦有文明国度,有其精彩与长处。”
“‘感兴趣’是解开固步自封的第一步。”
白景明边听边点头,十分认可。
陆临川继续道:“而最紧要的,是第三点:改变当下的文风。”
“子瑜兄,你主持《民声通闻》,当有同感。”
“如今士林文章,风气很糟,故作高深,用词生僻晦涩,典故层叠,往往读来佶屈聱牙,不知所云。”
“更可恼的是,内容多空泛虚浮,或吟风弄月,或纠缠于经义字句的微末分歧,鲜有关注现实民生、探讨具体问题者。”
“这样的文风,是不行的。”
白景明深有感触:“确是如此,许多来稿,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读之如坠云雾,百姓更是看不懂,也不关心。”
“正是此理。”陆临川正色道,“古代圣贤着书立说,本是为了教化世人,文章力求明白晓畅。”
“孔子述而不作,言语皆平实;太史公写《史记》,市井之人亦能听懂故事。”
“何以到了如今,文章反倒成了少数人炫技、设门坎的工具?”
“这背离了读书人‘文以载道’的初衷。”
“我们要改变这股风气,要让读书人的文章,走出故纸堆和书斋,走出那个自我陶醉、脱离现实的怪圈。”
“文章要接地气,要言之有物,要能关注现实疾苦、探讨解决之道。”
“唯有如此,我们的声音才能真正传到更广的地方,才能让贩夫走卒也听得懂、愿意听,为我们后续更大的变革凝聚人心、铺垫道路。”
白景明眼中光芒渐亮。
他本就不是迂腐之人,经营报业更使他深知沟通之要。
陆临川这番话,句句说到了他心坎上。
“怀远所言极是!”白景明击掌道,“文章晦涩,自绝于百姓,何谈教化?”
“《民声通闻》之所以能风行,正在于其文本相对平实,报道之事贴近民生。”
“若按此方向着力,必能更进一步,开一代新风!”
“子瑜兄能如此想,此事便成了一半。”陆临川欣慰道,“《民声通闻》是十日一期,我们不可操之过急。”
“我打算,先亲自写一篇‘总纲’式的文章,置于头版,痛斥当下文风流弊,阐明‘文章合为时而着’的主张,为这场风气之变起个调子,定个方向。”
两人越谈越深入。
最终,白景明带着满心的激荡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告辞离去,着手准备《民声通闻》的改版事宜。
……
翌日,陆临川并未先动笔写文,而是出门去了格物院。
他将陈介、王伦、赵括、林致用、徐元鸿等骨干召到一处,明确说了与白景明商议的计划,要求他们组织院生,将那些有趣的实验、巧妙的器械原理、对自然之理的猜想,用尽可能通俗生动的语言写成短文。
“不要写成匠作图谱,也不要写成高深论文。”陆临川叮嘱道,“要象讲故事,像与人闲聊新奇见闻。”
“目的是让从未接触过这些的读书人、甚至识字的百姓,看了觉得有趣,心生‘原来如此’、‘还能这样’之感。”
“这是你们的研究‘走出去’的第一步,也是改变世人看你们眼光的关键一步。”
院生们听了,既觉新奇,又感责任重大,纷纷摩拳擦掌,讨论起哪些题目最有趣、最好写。
陆临川又单独见了冈萨雷斯神父。
听到陆临川希望他在《民声通闻》上开设专栏,介绍欧洲各国的风土人情、科技建筑、历史政体,冈萨雷斯喜出望外,这简直是传播声名、为传教铺路的绝佳机会。
“公爵阁下,您真是太慷慨了!上帝保佑您!”冈萨雷斯连连在胸前划十字,“我一定尽心撰写,让大虞的百姓了解我们欧洲并非蛮夷,我们也有辉煌的文明、先进的科学和虔诚的信仰!”
“我会从罗马的教堂、威尼斯的水城、巴黎的大学写起……”
陆临川打断他的兴奋:“神父,我再次强调,你可以介绍你们的信仰,但只能作为风俗文化的一部分,轻轻带过即可。”
“专栏的重点,是让我的同胞看到你们的技术、制度、学问,乃至开拓四海的勇气。”
“若文章变成布道文,或对教义有过分喧染,这个专栏便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你明白吗?”
冈萨雷斯高涨的情绪冷却了些,只得点头:“我明白,公爵阁下。我会注意分寸,主要介绍风物与知识。”
安抚完冈萨雷斯,陆临川便递牌子求见皇帝。
乾清宫西暖阁内,姬琰听陆临川详细禀报了关于借助《民声通闻》倡导新文风、介绍实学与海外见闻的设想。
皇帝如今对陆临川的信任,已近乎无以复加。
只要陆临川不是要造反,姬琰几乎都会支持。
这种引导舆论、改良风气的事情,在他看来,正是陆临川这等重臣该操心、也能操心得好的“大事”,自然乐见其成。
不过,他仍表达了一丝担忧:“怀远有心于此,朕心甚慰,只是……你若将过多精力投于文章报业,朝中国事……”
陆临川早有准备,从容答道:“陛下,如今国事已渐上轨道,东南平靖,倭患已除;北疆暂稳;国债运转良好,岁入增加;各部院按章办事,诸般政务皆有旧例可循。”
“臣所能发挥者,多是督促协调之功,具体庶务,阁老们并六部堂官诸位同僚,皆乃干练老成之辈,处理起来比臣更为熟稔。”
“然而,臣近日深忧者,在于士林之‘心’。”
“朝廷政令再好,若执行之官吏思想僵化、固步自封、只知守旧而不知变通,甚至阳奉阴违,则良法美意亦难落实。”
“更有甚者,如今海西诸国崛起,船炮日利,野心渐张。”
“若我大虞士人仍沉浸于天朝迷梦,视格物技艺为末流,鄙外邦为蛮貊,则数十年后,恐有倾复之危。”
“臣此举,正是要洗涤暮气,凝聚人心,开启民智,为我大虞培育能应对未来变局之人才。”
“此乃固本培元之策,虽见效缓,却关乎国运长久,更需要臣投入精力。”
姬琰心中那点疑虑顿时消散。
他叹道:“既如此,你便放手去做,报上文章,只要不悖逆大伦,不诋毁朝政,尽可畅所欲言。”
有了皇帝这句承诺,陆临川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回到卫国公府书房时,已是午后。
陆临川屏退左右,只留秋月在门外伺候笔墨。
他要写的这篇文章,将是一柄投向沉闷文坛的投枪,也是一面昭示新风向的旗帜。
题目他早已想好,就叫做《文以载道,何以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