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新一期的《民声通闻》如期出现在京师各书坊、茶楼与报摊上。
这一期比以往厚了近一半,用纸也更扎实些,甫一上市,便引起了注意。
《民声通闻》有皇帝站台撑腰,自创刊以来影响力日增,如今在京师已是首屈一指的报刊,但凡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几乎每期必读。
市面上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各类小报、文抄,也多以它为学习仿效的对象。
这次突然增厚这么多,立刻便被抢购一空。
买到的人迫不及待地翻开,发现新增了数个固定版面。
头版依旧是朝廷要闻与重要政令摘要,但从第二版起,便出现了新栏目。
“格物新知”四个楷体字印在版头,其下第一篇文章题为《气非一物说》,作者署名为“格物院陈介”。
文章用浅近文言写成,讲述了格物院近年来通过燃烧、金属酸化等实验,发现“空气似由数种性质相异之气混合而成”的猜想与初步验证。
文中还简单描述了“硝气”、“铁气”等不同气体的制取方法与特性,并附有两幅简单的实验设备示意图。
紧接其后是“海西见闻”,首篇《欧罗巴风物略述》,作者署着个拗口的音译名“冈萨雷斯”。
文章从葡萄牙的里斯本港写起,描述其石砌码头、远洋帆船的形制,又提及威尼斯的水城奇观、巴黎大学的学院制度,乃至欧洲各国的王权与教廷关系,虽只是浮光掠影,却勾勒出一个与中原迥异、却同样有着城池邦国、典章制度的文明轮廓。
许多读书人捧着报纸,眉头微皱。
他们不解,如此重要的刊物版面,为何要用来宣扬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气体是虚是实,在儒学体系里自有“浩然之气”、“阴阳二气”的诠释,格物院这些人烧瓶煮罐得出的结论,未免过于穿凿,且挑战了经典解释的权威。
果然,没过半日,便有消息从国子监传出:几位以研习理学着称的博士、助教读到《气非一物说》后,大为光火。
“荒谬!气者,天地之充也,理之载体,岂是瓶罐之中可随意分割拿捏之物?”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博士在明伦堂上气得胡须直颤,“将天地至理降格为匠役把戏,此乃亵读!”
旁边另一人冷笑:“他们所谓实验,无非是方士炼丹之馀烬,竟敢妄言新知?气、理之争,关乎道统根本,此辈是在挑战圣学正统!”
消息传到翰林院,一些翰林官也摇头:“白费了这好纸好墨。”
然而,真正引发轩然大波的,是第三版上那篇署名“陆临川”的文章。
标题直白得近乎刺眼——《文以载道,何以载道?》。
文章中,陆临川以罕见的严厉笔调,批评了当下士林文风诗风积弊。
他写道:“今之文章,竞尚浮华,务求艰深。典故层叠以炫博,词藻堆砌以掩空。读之佶屈聱牙,思之茫然无物。或沉溺风月,无病呻吟;或纠缠章句,不关痛痒。此等文本,于国何益?于民何济?”
言辞犀利,毫不容情。
他进一步倡议:“夫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士子作文赋诗,当以贴近百姓为本,以关切现实为要。宜明晓如话,务求切实。当述田夫之艰辛,工匠之巧思,吏治之得失,边关之安危。而非终日雕琢‘云鬓’‘玉颜’,争论‘太极’‘无极’于虚渺之间。”
文章末尾,竟直接点了数码当今文坛的大名。
这些人皆是国子监、翰林院中以诗文着称的老翰林、名学士。
陆临川指其中某人之诗“词藻华丽而意蕴空洞,如锦缎裹枯木”;评另一人之文“迂曲晦涩,自设门坎,拒百姓于千里之外”;更直言某位享有盛誉的大家“所作无非旧调重弹,无筋骨,无血气”。
这自然是有意为之。
既要掀起波澜,便需找准标靶。
几位皆是文名卓着的大家,且文风恰属他批评的那一类。
指名道姓,方能引人注目,争论方能沸腾。
他要的就是人尽皆知,闹得越响亮越好。
这仅是开端,后续还有一连串计划。
文章一出,果真一石激起千层浪。
最先炸开锅的,便是被点名的那几位文章大家。
“狂妄!竖子狂妄!”国子监司业顾清安,也是被点名的其中之一,在值房中看到门生战战兢兢递上的报纸,只读了几行,便气得将报纸摔在案上,手直哆嗦。
他年过五旬,出身苏州诗书世家,进士及第后一直在翰林院、国子监这些清贵衙门任职,诗文典雅工丽,在士林中颇受推崇,门下弟子众多,何曾受过如此当众、直白的批评?
“他陆临川懂什么诗词文章?”顾清安对围拢过来的同僚、门生愤然道,“不错,他是连中六元的状元,可那又如何?不要以为中了状元,便可肆意臧否天下文章!”
这话引起了一片附和。
“正是!文章精妙,岂是他一个惯于行军打仗、理财算帐之人所能领会?”一人接口,“我们的文风,那是数十年沉浸经典、反复锤炼所得,在士林中地位尊崇,并非完全倚老卖老。”
“他陆临川懂什么?只会做那些功利实用的策论文章罢了!”
值房内顿时议论纷纷,群情激愤。
有人怒道:“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诸位可还记得,陆临川初入仕途时,便与我江南士子屡生龃龉。”
“殿试之后,更将我等江南才子多数压至三甲!”
“后来他写那《三国演义》,书中将江东人物刻画得何等不堪?‘江东鼠辈’之讥,辱我江南太甚!”
这话勾起了旧怨。
在座多为江南籍官员,闻言无不色变。
他们自然都读过《三国演义》。
平心而论,小说写得精彩纷呈,但书中对孙权、周瑜乃至整个江东集团的描写,确与《三国志》等史籍所载的雄才大略、割据一方有所不同,更突出其偏安、猜疑、乃至有些狼狈的形象。
以往只当是小说家言,搏人一笑,但若深想,结合陆临川与江南士人的过往嫌隙,难免觉得刺心。
“不错,《三国志》中,江东虽最终未能统一,然孙氏三世据守,人才辈出,何曾如演义那般不堪?此非故意抹黑我江南人物是什么?”顾清安拍案,“旧怨未消,今又添新仇,陆临川欺人太甚!”
一位一直沉默的老翰林缓缓开口:“此非私怨,实乃文脉之争。陆临川此文,剑指吾等文风,便是要动摇我江南文坛数十年来引领风气之地位,其心可诛。”
这话点醒了众人。
江南文教昌盛,冠绝天下,朝中清流翰林多出于此。
久而久之,江南籍官员在文章审美、学术取向上自然形成一股力量,影响着科场衡文标准与士林风尚。
大虞文风渐趋华丽繁复、重辞章轻实务,固然是多种因素所致,但江南文坛的引领,确是重要一环。
陆临川要改革文风,拿江南开刀,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而江南士人与陆临川的积怨,也远非一日。
从早年科举时的摩擦,到后来朝堂上严党对江南清流的压制,旧恨层层累积。
只是以往陆临川圣眷正隆,功绩赫赫,江南系官员暂避锋芒,隐忍不发。
如今,陆临川竟将战火直接烧到了他们最自负、最根本的领域,文章。
这便不能再忍了。
“参他!上本参他藐视斯文,妄议风气,扰乱学统!”有人激愤道。
顾清安却摆了摆手:“参本?朝廷之上,陆临川圣眷正浓,刚封了国公,此时上本,岂非自讨没趣?”
他目光扫过案上那份《民声通闻》,眼中闪过一丝锐色:“不过,文章之事,未必只能在朝堂上论个高低。”
“自从这报纸兴盛,我等不也办了几份刊物?《文苑清谈》、《江南雅集》,在士子中亦有影响。”
众人眼睛一亮。
是啊,朝堂上或许难以撼动陆临川,但笔墨官司,舆论战场,他们未必会输。
陆临川有《民声通闻》,他们也有自己的喉舌。
论起文章功底,他们自信不输于人。
这口气,无论如何也要争一争。
“顾公高见!他陆临川能在报上发文章,指摘我等,我等自然也可撰文反驳,论个是非曲直。”
“让天下士人看看,究竟是谁不懂文章,是谁在败坏文风。”
“不错,此乃卫道之争,亦是为我江南文脉正名。”
“速去连络《文苑清谈》主笔,还有《江南雅集》的几位社长,将此文示之,共商应对。”
“要写,便写他个痛快淋漓,将陆临川此文之谬妄、之偏颇、之居心,剖析明白,公之于众!”
值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愤怒,逐渐转为一种同仇敌忾的激昂。
一场由报纸文章引发的、席卷京师文坛的激烈论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消息很快传开。
国子监的监生、各书院的学子、乃至关注文坛动向的普通读书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江南系文人掌控的几家报刊,紧锣密鼓地开始组稿、排版。
而更多中立或好奇的士人,则纷纷去寻这一期的《民声通闻》,想要亲眼看看,那篇引得轩然大波的文章,究竟写了些什么。
茶楼酒肆中,关于“文风”、“实学”、“气体之说”的争论,开始悄然蔓延。
火,已经点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这火能烧多大,能照亮多少蒙昧的角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