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彝伦堂。
时值午后,秋阳通过高窗棂格,在光洁的砖地上投下斜斜的方格。
堂内聚了百馀名监生、贡生,乌纱襕衫,济济一堂。
顾清安端坐于讲案之后,一身深青色常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正在讲学。
讲的不是经义,也不是制艺。
是“文风”,是“人品”,是近来京中热议的、关于卫国公陆临川的那场笔墨官司。
“……故曰,文章贵乎一以贯之。”顾清安吐字清淅,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温润,“昔日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此圣人教悔,吾辈当谨记。”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若有人,昔日凭骈俪华章取功名,跻身清贵;一朝位极人臣,便翻脸指摘旧日文章之道,斥为浮华空洞。此等言行相悖,岂合‘诚’之一字?”
堂内一片寂静。
监生们摒息聆听,神色各异。
顾清安继续道:“自然,卫国公功高盖世,平定倭患,此乃不世之功,天下共睹。老夫于此,亦深为敬佩。”
“但功是功,过是过。”
“功可赏,过亦当议。”
“今其以武夫之姿,悍然评击文坛积年风尚,指摘前辈文章,此非议政,实乃越俎代庖,扰乱学统。”
“更遑论,其所倡‘文章须明晓如话,务求切实’之说,看似有理,实则谬矣。”
“文章自有法度,典雅工丽,乃数百年锤炼所得。”
“若一味追求浅白,乃至不避俚俗,则文将不文,雅道荡然。”
他说话很有技巧。
不提旧怨,只就“文章法度”“言行一致”这些看似公允的道理展开。
甚至先肯定陆临川的功劳,显得自己客观公正。
一连好几日,他都在做这样的事。
在国子监讲学,在文会中议论,通过门生故旧在各类小报上撰稿。
批判陆临川,但批得很有分寸。
不说他坏,只说他在“文章”这件事上“不对”“欠考虑”“有失公允”。
顾清安在士林有名望,门生遍布朝野。
他的话,有人听。
一些支持陆临川的人,想为他辩解,却一时找不到合适角度。
说陆临川文章写得好?可顾清安等人揪住的是“你过去也写这类文章,如今却翻脸批评”这一点。
说陆临川心系百姓?可对方谈的是“文章法度”,是“学术传统”。
争论似乎被绕进了一个死胡同。
堂下,监生们低声交谈起来。
“顾司业所言,似也有理……”
“卫国公确是功臣,但文章之事,何必如此激烈?”
“是啊,他昔日殿试文章,不也是骈四俪六?如今倒嫌起别人来了。”
“只怕是……位高权重,便忘了根本。”
顾清安听着那些细微的议论声,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弧度。
他正要继续开口,深化话题——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象是有人在争吵,声音由远及近,颇为激烈。
顾清安微微皱眉。
国子监重地,讲学之时,何人敢如此喧哗?
堂内众人也纷纷侧目,望向门外。
脚步声急促,帘栊被猛地掀开。
几个士子闯了进来。
为首者约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英朗,穿着监生的襕衫,但眉宇间少了些书卷气,多了几分实干者的精悍。
他手中攥着几本册子,册子封面上《民声通闻》四个字清淅可见。
身后跟着五六人,皆面带激愤。
堂内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这几个不速之客身上。
顾清安脸色沉了下来。
他认得为首那人。
赵崇光。
北直隶真定府人,监生。
其父现任南京礼部尚书,家世极好。
此人曾一度添加那个什么“格物院”,整日与匠户、器械为伍,后来家中严令其收心读书,备战科举,方才退出。
今年春闱,赵崇光应试,不幸落榜。
于是回国子监继续读书。
这样的人,在国子监里还有不少。
多是些年轻气盛、对陆临川推崇备至的学子。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顾清安沉声道,司业的威仪自然流露。
赵崇光在堂中站定,先向顾清安躬身行了一礼,姿态还算躬敬。
“学生赵崇光,冒昧打扰司业讲学,还请恕罪。”
顾清安面色稍缓,也微微颔首:“既知冒昧,何事如此急切?”
赵崇光直起身:“学生听闻司业连日在此讲学,评议陆学士提倡文风革新之事。学生以为,司业所言,有失偏颇。”
堂内响起低低的哗然。
竟敢当面指责司业“有失偏颇”?
顾清安眼神一凝,但面上不动声色:“哦?何处偏颇,你且说来。”
赵崇光道:“司业说,陆学士昔日亦作华章,今却翻脸指责,是言行不一。学生以为,此论大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陆学士非不能写质朴关切之文,实乃昔日不得其时、不得其势也!”
话音落下,堂内寂静。
顾清安尚未回应,堂下已有一位支持顾清安的监生忍不住出声道:“卫国公自己都未急着辩解,尔等‘孝子贤孙’倒先跳出来了?”
言辞尖刻,引来几声低笑。
顾清安抬手虚按,制止了进一步的骚动。
他看向赵崇光,缓缓道:“赵监生,你此言何意?莫非卫国公当年高中状元,亦是‘不得其时’?殿试文章,可是要呈御览的。”
这话绵里藏针。
意思是:若陆临川真有心写质朴文章,当年科举时便可写,何必等到今日?
赵崇光却摇头失笑。
“司业此言,正是陆学士在最新一期刊物中所痛斥的症结所在!”
他举起手中那本《民声通闻》,声音陡然提高。
“最新一期的《民声通闻》已刊行!陆学士亲笔撰文,回应了顾司业及江南诸公的所有诘问!”
众人皆是一惊。
《民声通闻》十日一刊,按常例,下一期应是明日发行,怎会提前?
顾清安瞳孔微缩,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赵崇光环视众人,解释道:“学生家中有些关系,与翰墨书局相熟,故而提前拿到了今日刚刚印毕的刊物。”
说罢,他对身后同伴示意。
几名士子立刻上前,将手中多带来的《民声通闻》分发给堂前排的监生。
顾清安张了张嘴,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册子迅速在众人手中传递。
赵崇光不等所有人看完,便高声朗读起来。
文本是纯正文言,但摒弃了骈俪,洗炼如刀:
“或问:子昔登科,文亦华彩;今居高位,乃斥浮华。岂非心口相悖?”
“对曰:非悖也,势也。昔者场屋之文,主司衡以格套,士子竞于辞藻。言民生则嫌俚俗,论时弊则恐忤上。虽有赤子之心,不得不屈就时风,饰以锦绣,藏其锋芒。此非士子之过,乃衡文者之弊、风气之锢也。”
“譬如荆玉在璞,匠人只见石皮,非琢不能显其温润;又如宝剑蒙尘,非拭无以露其锋芒。今临川幸得圣主信重,稍有馀力,故欲破此锢弊,倡言返璞。非以今非古,实欲追慕三代之直、汉魏之风,使文章复归于载道之本,而非竞炫之器。”
“若以昔日之不得不为,证今日之不可为,是犹责饥者昔食糟糠,今得粟米而反不可食也。岂有是理?”
朗读声在堂中回荡。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但逻辑严密,直指内核。
所谓“昔日亦作华章”,非不愿写质朴文章,而是科举衡文标准如此,风气如此,不得不从权。
如今位高权重,方有能力打破这桎梏。
堂内监生们听着,神色渐渐变化。
许多人捏着手中刚刚传来的《民声通闻》,迫不及待地翻看。
果然,头版便是陆临川这篇《为何昔日不言?》。
再往后翻,更是惊住。
“格物新知”版面之后,竟新辟了一栏,题为“卫国公旧作辑录”。
第一首,《悯农》。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第二首,《卖炭翁》。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第三首,《蚕妇》。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第四篇,是一篇文章,《捕蛇者说》。
“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馀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
堂内彻底安静了。
原来文章诗词写到极处,竟是这般模样。
褪尽铅华,洗去粉黛,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敲在心上,梆梆作响。
陆学士的才华,他们素来知晓,何等风流锦绣。
却不知,他竟能将才华收敛至此,低垂至此,低到泥土里,开出这般震撼人心的、近乎残酷的真实之花。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年轻士子们,大多来自各地,是乡里的精英。
他们见过家乡的惨状。
前两年天灾人祸、叛乱四起时,那是真正的王朝末世之相。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并非书上虚言。
即便如今局势稍稳,倭患已平,国库稍裕,但底层百姓的生活,依然艰难。
赋税、劳役、豪强欺凌、官吏盘剥……这些,他们知道。
只是往日读书,学的多是“子曰诗云”,作的多是“风花雪月”。
偶尔在策论中提及民生,也须包裹在华丽辞藻与圣贤语录之下,不敢过于直白。
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血淋淋地将百姓之苦端到眼前?
陆学士这些诗文,没有用一个生僻字,没有引一句经典,却比任何骈俪文章都更有力量。
振聋发聩。
“陆学士……”
“这……这才是文章……”
“我大虞百姓苦啊……”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幸有圣天子在位,幸有陆学士这般人物,力挽狂澜……”
这话引起了共鸣。
许多人重重点头。
想起这两年的变化。
国债推行,东南平倭,国库岁入破千万两……百姓的日子,确实比前些年好过了一些。
而这一切,都与陆学士息息相关。
他们方才还在质疑陆临川“言行不一”,此刻却觉得脸上发热。
赵崇光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激昂:“诸位同窗!顾司业说,陆学士批判当下文风,是越俎代庖,是扰乱学统。”
“可我想问:难道陆学士说得不对吗?”
他举起手中《民声通闻》,指着那些诗文。
“看看这些,这才是我等读书人该写、该关注的东西。”
“田间老农,炭火翁媪,蚕织妇人,捕蛇百姓……他们才是社稷根基。”
堂内气氛彻底变了。
许多监生眼中燃起火焰。
赵崇光继续道:“想当初,陆学士尚未入仕,便于醉仙楼发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
“如今,他做到了。”
“编练新军,整顿财政,平倭定海……桩桩件件,皆是为生民立命!”
“而我等呢?我等比不上陆学士的才华,也比不上他的功业。”
“但,难道连追随其心志、效仿其风骨都不敢吗?!”
“难道还要在此,抓住一些细枝末节,纠缠于‘昔日文章如何’,而罔顾真正的民生疾苦、文坛积弊吗?!”
声声质问,如惊雷炸响。
许多监生握紧了拳头。
他们想起陆临川昔日的辉煌。
醉仙楼,琼林宴,舌战群儒;。
那时,他是所有读书人的偶象。
后来他投身军旅,东征西讨,渐渐远离了士林。
许多人几乎忘了,这位卫国公,最初是以文章名动京华的状元。
赵崇光转过身,目光直射讲案后的顾清安。
“顾司业。”
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躬敬,但言辞已不留情面。
“您德高望重,学养深厚。难道真的不知当下文坛弊端?不知百姓疾苦?”
“前几日,江南诸报连篇累牍,刊文评击陆学士,言辞刻薄,几近辱骂。其中多篇,出自您之门生故旧,甚至您本人亦有点评。”
“那些文章,说陆学士‘忘本负义’,‘心口不一’,‘伪君子’。”
“话说得何等难听?”
“如今,陆学士已撰文回应,并刊旧作以明心迹。”
“学生想请教司业:凭良心说,当下文风,究竟是陆学士批判得对,还是那些江南报纸说得对?”
“文章之道,究竟该继续沉溺辞藻、无视民生,还是该返璞归真、关切现实?”
“请司业解惑。”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顾清安身上。
这位老翰林脸色青白交加,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斗。
他没想到,赵崇光会如此咄咄逼人。
更没想到,陆临川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那些诗文……那些文本……
他如何能否认?
难道能说“百姓之苦不重要”?
难道能说“文章就该华丽空洞”?
不能。
可若承认陆临川说得对,便是打自己的脸,打整个江南文坛的脸。
顾清安嘴唇翕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一句话:“学术之争,各抒己见罢了……何须如此剑拔弩张?卫国公可以说,旁人自然也可以说……天底下,哪有只准一家言的道理?”
赵崇光立刻追问:“好!既然是学术争论,那就该把道理讲清楚!”
“如今陆学士已发文阐明立场,并附旧作为证。”
“而顾司业您,以及江南诸公,除了指责陆学士‘昔日如何’,可曾有过半篇真正关切民生、直面时弊的文章?”
“若没有,那这场争论,究竟是‘学术之争’,还是……为反对而反对?”
“你!”顾清安猛地站起身,胡须直颤,“放肆!目无尊长!”
他终究摆出了司业的架子。
“国子监乃讲学明理之地,岂容你在此喧哗鼓噪,煽动同窗?!”
“赵崇光,你今日扰乱讲学,冲撞师长,本官定要禀明祭酒,依律处置!”
声色俱厉。
但谁都听得出,这是理屈词穷后的恼羞成怒。
赵崇光神色平静,再次躬身。
“学生若有冲撞之处,甘愿受罚。”
“只是,道理越辩越明,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亦是为我大虞文运、为天下苍生而发。”
“司业若要处置,学生无话可说。”
说罢,他直起身,不再看顾清安,转向堂内众监生。
“诸位同窗!陆学士在文中呼吁:‘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
“我辈读书人,寒窗十载,所为何来?”
“难道只为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难道只为吟风弄月,自矜才华?”
“不!”
“当为生民立命!当为社稷建言!当以手中笔,写民间疾苦,呼百姓心声!”
“陆学士已在前开路,我辈岂能踟蹰不前?!”
堂内轰然响应。
“赵兄说得对!”
“我等当追随陆学士!”
“写真正的文章!”
群情激昂。
顾清安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狠狠瞪了赵崇光一眼,拂袖而去。
堂内无人送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崇光身上。
赵崇光看着顾清安消失在门外,心中却并无快意。
他转向众人,朗声道:“诸位!空谈无益。陆学士在《民声通闻》上倡言新风,我辈亦当以实际行动响应!”
“学生不才,家中略有资财,已向内廷备案,筹备创办一份新报,暂定名《新民报》。”
“此报宗旨,便是追随陆学士之志,刊载关切民生、探讨实务、倡言革新之文章。”
“在场诸位同窗,若有志于此,有佳作愿分享,皆可投稿!”
“我等以笔为剑,为新文风、新气象,略尽绵薄之力!”
话音落下,应者云集。
“赵兄,算我一个!”
“我有几篇关于漕运弊端的杂感,愿供刊载!”
“我写家乡水患见闻……”
众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热情高涨。
当然,堂内也有不少江南籍的监生。
有些人被方才的诗文打动,默默站到了赵崇光一边。
有些人面色复杂,低头不语,悄然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