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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金属摩擦的轻响,如同冰针扎进唐瑛的耳膜,瞬间刺透了她昏沉的意识!
不是“夜莺”!更不是自己身上!在这狭小、封闭、只属于他们两个亡命徒的避难洞里,怎么会有第三个声音?!
唐瑛的身体在冰冷的土壁上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所有的困倦和毒素带来的麻痹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惊悚感猛烈驱散!她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都强行控制在最微弱、最不易察觉的频率,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震裂肋骨!
身旁,“夜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依旧,似乎对那声致命的轻响毫无所觉。沉重的伤势显然拖垮了他敏锐的感知力。
黑暗中,死寂重新降临。只有两人痛苦的呼吸和泥土特有的潮湿霉味。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
就在唐瑛几乎要怀疑那是否是自己中毒眩晕产生的错觉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方向性的气流,极其突兀地拂过她沾满污泥的脸颊!
紧接着,是皮革鞋底极其谨慎地压在松软泥土上发出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噗”声!
有人!就在这洞里!而且正在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她和“夜莺”靠近!
目标是谁?是重伤的“夜莺”?还是自己?!
唐瑛的左手手指在破烂袖管的遮掩下,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地蜷缩起来,摸索着藏在内衬最深处、那片薄如柳叶、淬着雪里青剧毒的冰冷刀片!这是她最后的倚仗!哪怕只能动一次,也必须抓住唯一的机会!
那股带着寒意的气流再次逼近!唐瑛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移动时带动空气的微弱扰动!危险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
“咳……咳咳……”“夜莺”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声中混杂着令人心悸的、液体翻涌的呼噜声!他重伤的肺腑显然承受不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如同在死寂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
那个潜行的存在,动作猛地一僵!那股逼近的寒意瞬间停滞了一瞬!
下一刹——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如同利刃刺入湿厚泥土的轻响,在狭窄的洞窟内异常清晰地爆开!位置,赫然就在“夜莺”和唐瑛蜷缩的身体之间!
目标不是人!是藏东西!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的间隙!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唐瑛脑中炸开!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残存的所有意志力压下立刻反击的冲动!对方并非意在立刻杀人,而是在魁爷死后风暴眼的核心、在“夜莺”重伤咳喘吸引注意力的刹那间隙,将这处隐蔽洞穴当成了临时藏匿点!
借着“夜莺”剧烈的呛咳声作为掩护,唐瑛的眼皮极其轻微地掀开一条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黑暗依旧浓稠如墨,但她依稀捕捉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轮廓!那人蹲伏在她前方不足两尺远的地面上,身形精悍,动作迅捷无声,正将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刚刚在泥土中掏挖出的小坑里!
工装裤的颜色在绝对的黑暗中无法分辨,但那人覆盖在口鼻之上、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的黑色蒙面布,却在唐瑛高度凝聚的视觉中留下了惊鸿一瞥的痕迹!是他!那个在爆炸现场抢走铁盒、穿着工装的刺客!
心头巨震!魁爷临终前死死攥住的线索纸条,爆炸现场的惊鸿一瞥,此刻在狭小洞窟内再次印证!魁爷的死果然与铁盒有关!与这个神秘莫测、胆大包天的第三方势力有关!他竟也选择了这片混乱的棚户区作为藏身之所,甚至冒险潜入近在咫尺的洞穴藏匿东西!
那刺客埋藏的动作快如鬼魅,泥土被迅速回填、压实、伪装得几乎天衣无缝。整个过程只用了短短几秒钟。完成这一切,他并未停留,更没有试图伤害近在咫尺、状况极差的两人。他似乎对自己的潜行和藏匿技巧有着绝对的自信,确信刚才的短暂接触并未暴露。
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唐瑛只感到那股带着寒意和压迫感的微弱气流再次拂过,方向是她身后的洞口。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木板的声音——那个刺客,正以令人惊叹的柔韧性和控制力,从被木板麻袋片遮掩的洞口缝隙中,鬼魅般滑了出去。整个过程流畅无声,仿佛只是一个阴暗角落的影子悄然移动。
洞内,只剩下“夜莺”压抑不住的呛咳和粗重痛苦的喘息。浓稠的死寂重新笼罩,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从未发生。
唐瑛紧绷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潮湿的土壁上。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如同擂鼓。刚才那短暂的遭遇,比棚户区的亡命奔逃更加凶险百倍!若非“夜莺”那阵突如其来的剧咳干扰了对方,若非自己强压下反击的本能,此刻,这小小的洞穴恐怕已成血池!
“夜莺”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沉重杂音,显然刚才的剧咳撕裂了他肋下的伤口。“怎么了?”他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警觉,显然也察觉到了唐瑛瞬间极度绷紧的状态,“外面……有情况?”
“没……”唐瑛的声音同样嘶哑,她强行稳住语调,“只是……刚才好像有老鼠蹿过去……”
“夜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黑暗中审视着她,最终没有追问。重伤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抓紧……休息,”他喘息着,声音低弱下去,“天快亮了……我们必须……走……”
唐瑛闭上眼,却再也无法平静。左臂的麻痹感已蔓延至肩胛,毒素攻城掠地的冰冷寒意越发清晰。魁爷的死,铁盒的丢失,第三方势力的介入,还有刚刚那个刺客埋藏在咫尺之遥的东西……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她心头。那刺客埋下的是什么?是那份致命的“黑太阳”胶卷?还是其他足以搅动更大漩涡的物品?他为什么不直接带走?是察觉到了外面更危险的搜捕网?还是……他打算稍后再来取走?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身体却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只能强迫自己抓紧这短暂而虚假的安全,尽量恢复一丝体力。黑暗和寂静中,时间缓慢而沉重地流逝。偶尔从洞口缝隙透入的微光,昭示着外面混乱的一夜即将过去,黎明,或许带来新的生机,或许带来更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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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空旷得如同怪兽的巨大腹腔。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桐油味、咸涩的江风气息,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新鲜血液的铁锈腥味。
仓库中央,一块肮脏的帆布被粗暴地掀开,露出下面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正是那个在广慈医院负责看守魁爷病房、却在爆炸后神秘失踪的麻脸保镖!他的胸膛被剖开,手法极其残忍,像是某种古老的献祭。
刀疤脸——现在应该叫疤爷——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太师椅上。那把椅子摆在原本堆放货物的区域,显得突兀而森然。他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如同刚从炉火里取出的炭块,扫视着仓库内黑压压挤在一起、大气不敢出的各堂口老大和核心骨干。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断裂的肋骨显然在持续折磨着他,但这股剧痛反而像烈酒一样烧灼着他眼中的疯狂和戾气。魁爷惯用的那根紫檀木龙头拐杖,此刻正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
“都看清楚了吗?!”疤爷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砂纸摩擦铁皮,在巨大的仓库里激起阵阵回音,“魁爷!我们的总瓢把子!被人当街炸死!七窍流血!死得像个破麻袋!”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狠狠剐过人群中几个脸色苍白、眼神闪烁的堂口老大脸上。
“医院戒备森严,是谁?把魁爷的行踪,甚至病房的位置,卖给了外人?!又是谁?!”他猛地用龙头拐杖狠狠杵地,发出“咚”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头发颤,“在这个麻脸杂种看守的时候,让他有机会溜出去通风报信?!嗯?!”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江风穿过破损窗户的呜咽。
“疤……疤爷,”一个刀疤脸的老部下,绰号“铁头”的头目,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试图缓和气氛,“麻子……麻子这王八蛋死有余辜!肯定是他被人收买了!害了魁爷!现在……现在他人也在这儿了,咱们……咱们也算给魁爷……”
“放你娘的狗屁!”疤爷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豹子般弹起半身,断裂的肋骨让他痛得脸颊剧烈抽搐,但那股凶悍的气势却暴涨到了顶点!他手中的龙头拐杖如同毒蛇般指向铁头的鼻子!
“就这一个杂种?!就能摸清魁爷的底?!就能让日本人或者别的什么狗杂种这么精准地要了魁爷的命?!你当老子是三岁孩子?!!”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铁头一脸,“这杂种后面,还有鬼!还有吃里扒外、忘了祖宗、忘了魁爷恩情的白眼狼!就藏在你们中间!!”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盆冷水!仓库内的气氛瞬间炸开!所有堂口老大和骨干的脸色都变了,惊疑、恐惧、愤怒、猜忌的目光如同无数无形的刀子,在人群中疯狂交织、切割!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想离旁边的人远一点,却又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场面诡异而紧绷。
“疤爷!您……您这话从何说起啊?”另一个资历颇老的堂主,绰号“笑面虎”,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咱们对魁爷,对青帮,那都是忠心耿耿……麻子这王八蛋自己找死……”
“忠心耿耿?!”疤爷发出一声夜枭般尖厉的冷笑,那只独眼死死锁定了笑面虎,“笑面虎!你他妈少给老子装蒜!上个月你跟公共租界那个英国买办私下里勾勾搭搭喝酒谈生意,真当老子不知道?!魁爷最恨的就是英国人!你安的什么心?!”
笑面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煞白一片,豆大的汗珠立刻从额角滚落下来:“疤……疤爷!误会!天大的误会!那是……那是生意……”
疤爷根本不听他解释,龙头拐杖猛地指向人群另一个方向:“还有你!‘过江龙’!你他妈手底下那个赌场,这两个月往日本浪人开的‘黑龙会馆’送了多少孝敬?!魁爷三令五申,不许跟日本人有牵扯!你把魁爷的话当放屁?!”
被点名的“过江龙”是个魁梧大汉,此刻脸上肌肉扭曲,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后腰,但立刻被旁边几个脸色同样铁青的头目死死按住。
疤爷如同点名般,一个接一个地点出各堂口老大或骨干近期与租界洋人、日本势力私下接触的“劣迹”。每点一个名字,每揭露一件隐秘,仓库内的气氛就冰冷、窒息一分。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各自为政的堂口老大们,此刻在疤爷那只疯狂独眼的逼视和一件件被抖落出来的“罪证”面前,额头冷汗涔涔,互相猜忌的目光几乎要燃起实质的火焰。疤爷的手段狠辣而精准,他并非凭空诬陷,而是利用爆炸后的混乱和魁爷惨死的巨大威慑力,将他暗中收集的、足以动摇各堂口根基的把柄,在开香堂这个最敏感的时刻一股脑地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