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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百草轩沉重的铺门在暴力的撞击下向内狠狠拍在墙壁上,木屑纷飞!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湿冷的夜气,如同冰水般灌进温暖的内堂,瞬间吹散了弥漫的陈旧药香,也吹灭了周掌柜心头最后一点侥幸的烛火。
几个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眼睛的彪形大汉,手持厚背砍刀和短斧,如同嗅到血腥的恶狼,瞬间涌了进来!为首那人身形精瘦,脸上蒙着黑布,露出的眼睛狭长如刀锋,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残酷——正是疤爷手下凶名昭着的头号打手,刀条脸!他身后,几个同样蒙面的打手迅速散开,冰冷的刀斧寒光封住了前后门和窗口,动作迅捷而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地痞,俨然是疤爷豢养的亡命精锐!
“周掌柜?”刀条脸那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目光扫过地上散乱的草药、倾翻的桌椅,最后落在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周家人身上。周福生下意识地将哭嚎的小儿子死死护在身后,老妻和儿媳抱作一团,惊恐的呜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周掌柜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僵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绝望的嗡鸣。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刀条脸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周掌柜脚边散落的几本账簿——其中一本封面边缘,露出一角模糊却特殊的标记!他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指向那几本账簿:“拿下!东西在那儿!”
两个离得最近、手持砍刀的打手如同得到指令的猎犬,立刻凶神恶煞地扑向墙角!目标明确,正是那几本要命的账簿!
“爹——!”周福生目眦欲裂!他从小在这药铺长大,熟悉每一个角落!眼看着暴徒扑向那足以让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的凭证,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长久以来在父亲谨慎教诲下压抑的本能爆发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猛地将怀中吓呆的儿子往旁边角落的老旧药柜空隙里一塞!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旁边切药材的长条案板下——那里常年靠墙放着一把用来对付硬木树根、刃口磨得雪亮沉重的厚背切药刀!
“操你祖宗!谁敢动!”周福生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沉重的切药刀带着风声被他双手抡起,如同一道惨白的闪电,朝着离账簿最近、背对着他的那个打手后脖颈狠狠劈了下去!这完全是绝望中迸发的、同归于尽的力量和速度!
“噗嗤!”
刀刃入肉的闷响!骨头碎裂的细微咔嚓声!
那名打手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颈动脉的断口激射而出,泼溅在散落的账簿和草药上,瞬间染红了大片纸页和干枯的枝叶!浓烈的血腥味猛地炸开!
这突如其来的、惨烈到极点的反抗,让整个内堂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惊呆了!刀条脸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意外和忌惮!另一个扑向账簿的打手动作硬生生僵住,骇然看着同伴抽搐的尸体和手持滴血重刀、状若疯虎的周福生!
“福生!不要!”周掌柜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眼前发黑!
“妈的!找死!”刀条脸终于反应过来,眼中凶光暴涨!耻辱和怒火瞬间压过了那丝忌惮!他手中的短斧猛地扬起,指向周福生!另外几个堵门的打手也反应过来,齐声怒吼,刀斧并举,就要一起扑上,将这个胆敢反抗的家伙剁成肉泥!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百草轩门外骤然炸裂!紧接着是几声惊惶的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巡捕!是巡捕的车!”
“操!真来了!快走!”
堵在门口的两个打手惊惶地回头张望!
刀条脸脸色剧变!这枪声清脆短促,绝非他们手里的驳壳枪能发出的声音,而且伴随着汽车引擎的轰鸣!是真巡捕!疤爷再有势力,当街围攻药铺、杀人越货,被巡捕房撞个正着也是大麻烦!
“疤爷要的东西!”刀条脸厉声嘶吼,目光像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墙角那几本染血的账簿上!他不能空手回去!他猛地将身边的另一个打手狠狠推向周福生:“拦住他!”同时自己如同离弦之箭,扑向那几本账簿!速度快得惊人!
周福生双目赤红,刚砍杀一人的戾气未消,眼见刀条脸扑向账簿,想也不想,抡起沉重的切药刀,带着风声横斩过去,试图阻挡!但他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嗤啦——!”
刀条脸的手如同鹰爪,已经抓住了一本账簿的封面!周福生的刀锋险之又险地从他手臂外侧掠过,只划破了衣袖!
与此同时,被刀条脸推向周福生的那个打手也到了!他手中的砍刀带着寒光,直劈周福生的面门!周福生旧力已竭,新力未生,沉重的切药刀来不及收回格挡,只能猛地向后仰身闪避!
冰冷的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寒气刺骨!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砰!砰!”
又是两声急促的枪响在门外爆开,显然是巡捕在警告!
“里面的!放下武器!巡捕房办案!再负隅顽抗,格杀勿论!”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正式官腔的吼声穿透混乱传来。
“操!”刀条脸知道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他死死攥住手中抓住的那本染血的账簿,也顾不上另外几本了!身体如同泥鳅般一缩,避开周福生再次挥来的沉重刀锋,对着手下厉吼:“风紧!扯呼!”
他率先撞开侧面一扇虚掩的、通往后巷的小窗户,敏捷地翻了出去!其余打手也顾不得再围攻周福生和周家人,如同丧家之犬,紧随其后,狼狈不堪地翻窗、撞门,朝着不同方向的黑暗小巷亡命逃窜!
前厅门外的街道上,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雪亮的车灯光柱划破雨夜,照射在百草轩洞开的铺门和狼藉的地面上。几个穿着黑色巡捕制服、手持步枪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依托着街边的立柱和墙角,枪口警惕地指向铺内。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敦实、面容严肃的中年巡官,他锐利的目光穿透弥漫的尘土和血腥味,扫视着内堂地狱般的景象:散落的草药、倾翻的家具、喷溅的鲜血、伏地的尸体、惊魂未定抱在一起哭泣的妇孺、手持滴血重刀、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着的周福生,以及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周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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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仓库角落的夹层里,烛火如豆,仅能勉强驱散咫尺之内的浓重黑暗。霉烂的麻袋气味混合着血腥和碘酒的刺鼻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夜莺”躺在冰冷的麻袋堆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被粗暴包扎处传来的、如同烙铁反复烫灼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浸透了他额前的乱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那枚裹着坚韧油纸的微型胶卷,依旧被他死死攥在染血的右手里。冰冷的金属卷轴硌着掌心,几乎嵌入皮肉,这是他仅存的、维系着使命与生机的锚点。
蒙面人蹲在他身前,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沉默的山峦,带来沉重的压迫感。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冰凿的深潭,寒光凛冽,穿透了“夜莺”虚弱涣散的瞳孔,死死钉在他紧握胶卷的手上。
“东西。”低哑、变调的嗓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两个冰冷的字,如同冰锥坠地,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这不是询问,而是命令,宣告着所有权。
“夜莺”的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他艰难地、一寸寸地抬起那只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摊开血肉模糊的掌心。那枚小小的胶卷卷轴,沾满了他自己的血污和污泥,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包裹它的油纸边缘,似乎有一道细微的、被锐物划破的痕迹,透出里面极细金属丝的闪光。
蒙面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精准地锁定了那枚胶卷。他没有立刻伸手去取,反而身体微微前倾,那张蒙着深色布巾的脸庞离“夜莺”更近了。冰冷的视线如同刮骨钢刀,细细审视着“夜莺”脸上每一寸因剧痛和失血而扭曲的肌肉纹理,试图从中榨取出更深层的秘密。
“谁给的?”声音压得更低,危险的气息骤然攀升,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致命的探询。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夜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夜莺”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对方的目标,绝不仅仅是胶卷本身!他是在追问源头!是在确认传递链条!是在挖掘可能存在的、更深的地下网络!冷汗混杂着血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
不能说!死也不能说!唐瑛!组织!……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视野边缘的黑斑疯狂旋转、扩散,几乎要吞噬掉那点烛光。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眩晕和脱口而出的冲动,喉咙里只发出压抑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蒙面人眼中那沉寂的冰湖似乎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失望的阴冷。他沉默地盯着“夜莺”那双因极度痛苦和抵抗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足足有十几秒。废弃仓库夹层里死寂一片,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夜莺”粗重艰难的喘息。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终于,蒙面人动了。他没有再追问,而是伸出那只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手。动作稳定、精准,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探向“夜莺”摊开的掌心,拇指和食指如同镊子般捏住了那枚染血的微型胶卷卷轴!
冰冷的皮革触感划过滚烫的掌心!就在卷轴被接触、即将离手的刹那,“夜莺”的身体因极度的紧张和本能的反抗猛地一颤!喉间压抑的嘶吼几乎要冲破束缚!
“呃——!”
蒙面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感受到他濒死般的挣扎。他稳稳地将胶卷捏在掌心,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便极其迅速地将其揣入自己深色短褂的内侧口袋。动作干净利落,透着一股职业化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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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夜莺”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俯视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伤者,那双冰湖般的眼睛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怜悯,没有杀意,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种绝对的、物尽其用后的漠然。
“等。”
他吐出一个字,依旧低哑变调。随即转身,走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他侧耳贴在朽烂的木板上,如同雕塑般凝神倾听着外面棚户区深处的动静。远处的嘈杂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风声呜咽。
确认暂时没有新的危险临近,他拉开了木门。一股更加阴冷潮湿的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他没有回头,高大瘦削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一步便跨了出去。
“吱呀……”
朽烂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只留下越来越微弱的光线和彻底凝固的黑暗。
“夜莺”独自躺在冰冷的麻袋堆上,伤口火烧火燎的剧痛和失血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重新将他淹没。胶卷被夺走了……唯一的使命似乎完成了,但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危机感却沉沉压下。那个蒙面人是谁?他拿走胶卷要去哪里?那句冰冷的“等”,意味着什么?是等待救援?还是等待……死亡?无尽的疑问和黑暗一起,将他牢牢攫住。肋下的剧痛再次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伤口,提醒着他生命正从那个被强行堵住的破口中迅速流逝。他竭力睁大眼睛,想看清门缝外透入的最后一点微光,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旋转的黑雾终于彻底吞噬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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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冷雨,如同冰冷的针尖,持续不断地扎在油布伞面上,发出单调沉闷的沙沙声。福开森路旁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凛冽的冬夜寒风中呜咽,投下幢幢鬼影。唐瑛裹着一件深色不起眼的呢子大衣,领口高高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快步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她的皮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距离同济诊所约定的接头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夜莺”音讯全无。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在她胸腔里缠绕、收紧。在诊所附近反复观察、确认没有异常后,她果断决定撤离。多年的地下工作经验告诉她,超出预定时间的等待,往往意味着变故和陷阱。
她需要一个新的落脚点,一个绝对安全的观察位置。福开森路这栋带有阁楼窗的小公寓,是她精心准备的紧急备用点之一。位置相对僻静,视野却可以覆盖下方十字路口和相邻的两条街道。
她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身影迅速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熟练地打开后门,闪身进入,反锁。沿着狭窄逼仄的木楼梯,无声地登上阁楼。阁楼里寒冷、空旷,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材的气味。她径直走到那扇低矮、几乎贴着斜屋顶的窗前——这里的玻璃是特制的单向毛玻璃,从外面看模糊一片,从里面却能清晰地观测下方街道的情形。
她轻轻撩开窗边厚重的旧绒布窗帘一角,只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冰冷的雨气立刻渗透进来。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锐利地扫视着下方的十字路口和两条延伸开去的街道。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圈,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着微弱的光。一片死寂。
耐心,是猎手最基本的素养。唐瑛如同石雕般贴在冰冷的窗沿边,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持续不断地扫描着视野内的每一寸空间,捕捉任何一丝异动。
时间在雨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寒冷渐渐透过厚重的衣物渗入骨髓。就在她几乎以为今晚将一无所获时——
远处,靠近公共租界边缘的一条街道上,突然闪烁起红色的光点!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那不是路灯!是汽车的红尾灯!不止一辆!
唐瑛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
几辆深色的轿车,如同夜色中游弋的鲨鱼,引擎低沉地咆哮着,无视湿滑的路面,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一个大致相同的方向疾驰而去!那个方向……正是闸北棚户区的外围边缘!
巡捕房的车?不对!这个时间点,如此大规模、高速的调动,目标明确……更像是有组织的行动!青帮?还是……更复杂的力量?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棚户区!“夜莺”最后失联的位置!难道……
念头未落,又一道刺眼的强光撕裂了雨幕!一辆车体涂着黑白两色、车顶装着旋转警灯的道奇警车,发出刺耳尖啸的警笛声,风驰电掣般闯过十字路口!车速快得惊人,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紧随其后的,又是一辆!
这才是真正的巡捕房警车!它们追的方向……竟然也是棚户区!
两拨车辆,一前一后,目标惊人地一致!前面神秘车队速度更快,显然在刻意甩开巡捕房的车!巡捕车则紧追不舍,警笛声撕裂雨夜,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得格外凄厉!
追击?还是……合围?唐瑛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棚户区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动了如此多的力量!这两拨截然不同的车辆,代表着哪两股势力?“夜莺”……是否就在这风暴的中心?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几辆消失在雨幕深处的车辆尾灯,仿佛要用视线穿透重重障碍,看清那黑暗迷宫深处的真相。冰冷的寒气混合着巨大的焦虑,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必须立刻搞清楚状况!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下楼行动的瞬间,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下方十字路口靠近巡捕房警车刚才驶过的地方——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出一小点暗淡的金属光泽。
距离太远,雨幕模糊。但那形状……那隐约的轮廓……
唐瑛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她几乎是扑到了窗前,不顾暴露的风险,将眼睛死死贴在那道狭窄的缝隙上,极力远眺!
雨水冲刷着路面。那点金属光泽在浑浊的水流冲刷下若隐若现。但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完全冲走。借着路灯那点微弱的光,隔着一层朦胧的雨帘,那东西的轮廓在她高度聚焦的视线里,终于清晰地勾勒出来——
一枚铜质的腰牌!边缘呈流畅的云雷纹!正是她亲手交给“夜莺”、作为紧急联络信物的那一枚!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巡捕房警车呼啸而过的路口?
冷汗,瞬间浸透了唐瑛的背脊。比窗外的冷雨更寒彻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