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比李茂才更加老练谨慎，但他那深陷的眼窝里同样闪铄着不安分的光。他捻着胡须，声音沙哑：“皇上的脾气……你我都清楚。皇后在的时候，还能稍微劝劝，缓和一下他的雷霆怒火。现在娘娘身体欠安，皇上心里肯定又郁闷又烦躁，万一……”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皇上近年来手段越来越严厉，动不动就兴起大案，牵连很广。如果因为皇后的病，他又悲痛又愤怒，恐怕……恐怕会迁怒更多的人，到那时朝廷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李茂才接过话头，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害怕，反而有种窥见“机会”的暗流涌动，“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为了安抚上天的愤怒，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正需要皇上下诏书责备自己，反省政令刑罚，祭祀天地，为皇后祈求福寿！这才是我们做臣子的尽忠，为君主分忧的办法！”
他们俩的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太祖高皇帝（此处应指朱元璋，但原文用“太祖”可能为泛指或笔误，按语境理解）晚年多疑，屡次兴起大案，牵连无数人的旧事。也想起了历史上那些因为天象异常、后宫不安而不得不下诏责备自己、甚至暂停某些政令的皇帝。
一个大胆，却又让他们隐隐觉得有些“正当”的念头，无法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以“为皇后祈福”、“顺应天意”为名义，劝说甚至迫使那位固执多疑的洪武皇帝，暂时停下他那令人喘不过气的整顿步伐，下诏“罪己”，向天下读书人、向祖宗成法稍微“让步”的……绝好借口！
如果真能办成……
书房里，烛光摇晃，照着两张因为紧张思考而神色变幻的脸。
……
京城的压抑气氛，在第十五天被推上了一种诡异的顶点。
在李茂才、陈文远等人的暗中联系和鼓动下，几位一向以“敢说真话”、“深信天意与人事相互感应”自我标榜的都察院御史和负责进谏的言官，终于忍不住，首先上书了。
他们联名呈上了一道奏章。
奏章的标题，写得冠冕堂皇，却字字暗藏心机，充满了用“忠孝”、“天道”来压人的力量。
——《为祈求皇后凤体早日安康，恳请皇上修养德行、减省刑罚、祭祀天地以挽回天意疏》。
矛头看起来指向虚无缥缈的“天意”，实际上句句都关联到现实的朝政，把马皇后的病，和皇帝近年来“政令刑罚过于严酷”、“有伤天地和气”隐隐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第一波试探性的浪潮。
是首次在正式奏章中，含蓄地把皇后身体不适，和皇帝施政“失德”联系起来的一步。
这一步走得很冒险，但似乎又站在“忠于君王、担忧国家”、“关心国母”的道德高地上。
这道奏章，就象滴进滚烫油锅里的一滴水。
然而，这滴“水”却好象掉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太子朱标代替父亲处理政务，他收到了这份奏章，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采纳，只是把它和其他的普通公文一起处理，行使了监国太子在特殊时期的权力。
——留在宫里，不批复，也不发还。
然后，通过通政司等渠道，对外传达了一个平静而清淅的态度。
“皇后需要静养，皇上焦虑操劳。你们身为臣子，应该想着为君父分担实际事务。这个时候用上天、德行这些空话上书，只会扰乱皇上的心绪，对娘娘的身体有什么好处？难道是想用这个来增加皇上的烦恼吗？”
一番话，把“不体谅君父的忧愁”、“说空话惹事”的评价，轻描淡写地还了回去。看起来没有直接斥责，却让上书的官员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你们这是在帮忙，还是在添乱？
公开的、直接的“劝谏”，暂时被压下了。
但暗地里的猜测和流言，却象地下的暗河，流淌得更加汹涌了。
街市里巷，茶馆酒楼，各种难以证实的私下议论开始传播，这一次，焦点更多集中在深宫，集中在皇帝和皇后之间，集中在皇帝可能因此产生的可怕情绪上。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这次的病，恐怕不轻……宫里太医进进出出都神色慌张！”
“唉，娘娘可是大好人啊！她要是有什么不好，皇上怕是……怕是要发疯！”
“可不是嘛！皇上那脾气……没了娘娘在旁边劝着，这满朝的官员，怕是要倒大霉了！你看看，这几天谁不是缩着脖子走路？”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五军都督府当差，听说……听说皇上这几天在宫里，脾气暴躁得很，已经摔了好几个杯子了……伺候的人都吓得发抖……”
“老天爷，这可怎么办……娘娘千万要好起来啊……”
流言象风一样，无孔不入。它不再仅仅关于皇后的健康，更和整个官僚体系、甚至京城百姓对未来的深深恐惧交织在一起——他们恐惧的，是那位失去了唯一情感缓冲的洪武皇帝，将会爆发出怎样难以预测、没人能挡的狂暴力量。
整个京城的官场，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严重的、死寂般的“停滞”状态。每个人都象在等待，等待着坤宁宫传来好消息，或者……等待着那注定会因为坏消息而降临的、更猛烈的风暴。
这死寂般的等待，在第二十天的黎明，被一股压抑到极点的冲动打破了。
在长达近三周的煎熬、猜测和日益增长的恐慌之后，以几位自诩“忠诚正直”、并且与李茂才、陈文远等人素有来往的官员为首，他们终于决定不再被动等待。
他们要来一次“死谏”，一次以“忠心”和“大义”为名的集体劝谏。
天还没亮，几十名身穿朝服的官员就聚集在午门外。他们没有喧哗，气氛严肃得近乎悲壮。
然后，他们整齐划一地朝着紧闭的宫门，在冰冷坚硬的御道上长跪下来。
接着，用尽可能洪亮、希望能穿透重重宫墙的声音，齐声高喊，声浪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臣等，恭请皇上安好！恭请皇后娘娘身体康健——！”
“国母身体不安，臣子们忧心如焚！恳请皇上顺应天意，下诏修养反省，以求上天垂怜——！”
“恳请皇上修养德行、减省刑罚，祭祀天地，为娘娘祈求福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