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到天边泛起灰白,最后日光洒满了枯黄的草场。
有人整夜没睡,反复盘算着心里的躁动和谋划,试图在巨大的风险中,找出一丝成功的可能。
直到快中午,派往南边最机灵的探子带回了更确切、更让人震惊的急报,才象炸雷一样,打破了各怀鬼胎的平静。
一听到明朝京营精锐已经和李文忠的边军合兵一处、皇帝可能亲自来了的消息之后,某些部落的头人带着最信任的护卫,冲出营地,奔向能望见南边的高地。那份抢劫的计划或者求生的策略就压在他们心里,沉得象块大石头。
在下定决心要干点什么之后,他们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古怪的、赌徒似的亢奋。但在那亢奋底下,依旧藏着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恐惧。
他们幻想着,也许明朝这么大动干戈,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其他更倒楣的部落。也许明朝内部有变,皇帝只是来吓唬人,并不是真要开战。
能给他们一个避免灭顶之灾、甚至还能捞点好处的理由。
只是,这点幻想微弱得象风里的草籽,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点自欺欺人。
当他们赶到能眺望南方的山岗时,就算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想,还是被远方天际那隐约可见、却又肃杀无比的景象给震住了。
烟尘隐隐约约,旗帜的轮廓在风里好象能看到。一种无形的、庞大的压力,就算隔得老远,也弥漫在空气里。
这就是明朝皇帝调集来的大军!
看到那远方的声势,某些人那颗悬着的心反而沉了下去。明朝以前在边境的兵力虽然让他们感到压力,但要同时吓住整个潦阔北疆的所有势力,终究还是不够。
而眼前这显然是大规模集结的迹象,才算是真正亮出了能进行一场决定性大战的獠牙!
但紧接着,某些消息最灵通或者直觉最敏锐的人,心脏猛地揪紧了!
因为,他们听到了更可怕的传言。
在明军阵中,在那面最高的、代表皇帝的龙旗下面,一个身影可能正站在那里。
那个身影……
那个身份……
那个,就算只是一个没被证实的传闻,也足以让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灵魂发抖的、无比可怕的名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头,瞬间冻住了许多人的狂热!
有人下意识地死死勒住胯下同样感到不安、正在喷着响鼻的战马,眼睛死死盯向南边那越来越浓的、像征着毁灭和皇权的烟尘方向。
……
他们死死地盯着南方天边那越来越清淅的烟尘和旗帜的轮廓。
就算距离还远,看不清脸,但那种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军威,那种只有皇帝出巡或者御驾亲征时才有的、大到让人窒息的仪仗和气势,是装不出来的!尤其是那面在风里隐约能看到的最高、最显眼的龙旗!
不是看错了!
真的,不是看错了!
真的可能是他!
是那位本该坐在金陵紫禁城深宫里,统治万里江山的,大明洪武皇帝!
一些自以为熟悉南方汉人王朝规矩的部落贵族或者投靠过去的谋士,只觉得自己对中原皇帝行事的了解,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然后又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用最不可能的方式重新塑造了一遍!
过去对明朝皇帝“深居简出”、“遥控边事”的印象,全成了泡影!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让他们浑身发凉的念头,在心里猛地炸开,掀起惊涛骇浪,让他们心神剧震,几乎站不稳!
自古以来!从匈奴、突厥跟中原王朝打仗开始!
只有部落勇士南下叩关抢劫,跟明朝边将打仗!
什么时候见过……
什么时候见过,明朝的开国皇帝,亲自来到前线,陈兵边境,用这么咄咄逼人的架势对着北方?!
这完全颠复了他们作为一个“外部势力”,对中原皇帝、尤其是对这位以稳重和掌控力着称的洪武皇帝几十年来形成的所有认识!
这像大山压顶一样的一幕,瞬间就砸碎了他们心里或许还有的侥幸,所有的躁动,所有马上要动手的冒险计划。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再也压不住的恐慌和重新掂量。
有人猛地从观察的高地上后退几步,因为心神震撼,脚下甚至被石头绊到,跟跄了一下。
然后,他们死死抓住身边的亲信或者稳住身子,目光却没法从南边那越来越近的、代表皇权的烟尘和旗帜上挪开。
他们不是在害怕眼前明军的数量,虽然那已经很可怕,他们是在恐惧那个身影代表的意义,以及他背后可能带来的、毁灭性的决心和力量!
“明朝皇帝……朱元璋……他竟然……真的来了?!”
有人用干涩的声音,难以置信地低吼出来,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惊骇和突然加重的压力。
“他不在金陵享福……跑到这苦寒的边地来干什么?!为了对付我们?还是……另有天大的图谋?!”
“这……这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难道不怕……不怕……”不怕什么?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因为忽然意识到,那位洪武皇帝,或许真的没什么好怕的,至少这时候,在这集结了重兵的边境在线。
这低吼和质问,充满了计策被彻底打乱的慌张,是一种精心算计的冒险突然面对绝对力量碾压时的茫然和愤怒!
在这一刻,在这位不按常理、御驾亲临边境的明朝皇帝带来的巨大压力面前,许多原本或激进或摇摆的念头,像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开始飞快地融化、崩解。
……
寒风呼啸的山岗或营地边缘,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在部落首领、贵族和精锐护卫之间回响,夹杂着远方隐约传来的、代表明朝大军行动的沉闷声响,混成一首让人心悸的不祥前奏。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南方。
不管是原来主战的头人,还是主张谨慎的长老,或者是那些被重赏许诺煽动起来的剽悍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