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十三娘只略坐片刻,象征性地敬了一杯酒,便告退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王生还望着那个方向发呆,脸上挂着尾行痴汉般的傻笑。
辛老丈见状摇了摇头,转而和林克攀谈起来:“林小友,老夫观你气息沉凝如山岳,体内却似有阴阳流转之势,与寻常修道之人大不相同,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林克放下酒杯,一本正经地开始胡编乱造:“辛老丈慧眼,我这人天生体质特殊,修行的乃是父亲临终时留下的无名功法,胡乱练习了十数年,期间也没人指导,至于门派什么的想都不敢想。”
“哦?”辛老丈听他这么讲,啧啧称奇,“看来小友福泽深厚啊,莫不是身负大气运?”
“见笑了,我这些年行走四方,心中常有疑惑,这世道怎么会乱到如此地步?难道上古之时,执掌天地的天庭,就对此不闻不问吗?”林克决定趁此机会跟对方打听打听一些秘辛,毕竟辛老丈看着像知道很多事情的样子。
“天庭?”辛老丈抚须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泛起一种追忆与感慨混杂的复杂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厅内气氛也随之沉静下来,连魂游天外的王生都似乎被这份凝重影响到,下意识将身体坐直了些。
“林小友果非常人,竟会问及此事,”辛老丈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悠远,“天庭并非传说,它曾真实存在,统御着三界,维持世间秩序,但那已是两千多年前的往事了。”
“老夫也不瞒着三位,我辛姓乃青丘狐族的一个分支,据狐族代代相传的典籍记载,在极为久远的年代,发生过一场席卷诸天万界的巨变,具体是何原因,典籍语焉不详,只知其结果,便是维系三界平衡的根基—天条’受损了。”
“天条受损?”林克眉头紧锁,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不错。”辛老丈颔首,“并非完全崩毁,而是出现了裂隙’与淤塞’,就象人体经脉受损后气血无法畅通运行。这直接导致的后果,便是天庭与下界的联系被大幅削弱,乃至近乎断绝。”
“自那以后,天庭逐渐变成了一个遥远且模糊的像征,最终彻底隐去,只存在于最古老的典籍和口耳相传的秘闻中。地府失去监管后变得派系倾轧,鬼吏与阳间邪修勾结之事层出不穷,而人间更是王朝更迭,战乱频繁,礼乐和人心一旦崩坏,便成了滋生妖邪的温床。”
林克感觉自己心里一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弥漫上来,不是没有天庭,而是天庭“失联”了,地府之乱和人间之祸,竟都源于一场古老的巨变。
问题是,哪怕再神秘数千年就愣是没有一丁点有效信息流传,这事儿本身可比巨变让他在意多了。
辛老丈饮尽杯中残酒,带着一丝无奈说道:“先祖为避祸端,也为寻一清净之地延续血脉,便带领部分族人离开青丘故地,辗转迁徙最终在此处隐居下来,至今已逾千年。老夫膝下原有十九女,如今已嫁出十二人,各自分散,也只求她们能在这乱世中寻得一份安稳,平淡度日罢了。”
月华如水,筵席在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结束,随后辛老丈安排三人在客房住下。
宁采臣躺在柔软的被褥间,回想起辛十四娘的音容笑貌,心潮起伏的跟坐过山车似的,翻来复去死活睡不着。
忽然,他听到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他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只见辛十四娘正站在窗外月光下,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宁公子,白见你运转气血时,感觉有几处关窍仍然显得滞涩,正好我狐族有一门灵犀引’的吐纳法,最擅疏导异种气息、调和阴阳,或许对你有所帮助,你若愿意,我现在便可教你。”
宁采臣又惊又喜,连忙点头。
两人悄悄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石亭,辛十四娘耐心地讲解起“灵犀引”的法诀,如何凝神内视,如何引导意念,如何调动气血使之如臂指使,又如何让意念与肉身更深层次地交融。
宁采臣在她指导下开始尝试,刚开始显得很笨拙,但辛十四娘很有耐心,不厌其烦地讲解和示范,于是他渐渐找到了感觉。
体内原本不受控制的庞大气血,开始变得温顺起来,灵魂与肉体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似平也在这种奇妙的共鸣中悄然变薄,并渐渐融化。
他尝试着对石亭旁的一块假山石按出一掌,这一次力量收放明显自如了许多,只在石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而不是刚开始直接把石头拍碎的窘状。
“宁公子,你进步很快。”辛十四娘眼中带着赞许。
宁采臣看着自己在月光下蒲扇般的大手,憨厚地笑了:“多谢十四娘,我感觉—感觉自在多了。”
看着身旁清丽绝俗的少女,他心中充满感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无法抑制地在生长。
远处一座小楼的窗前,辛老丈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石亭中的一对身影,月光照亮了他瑞智而温和的面容,眼神中并无责怪,只有一种“女儿大了不中留”的惆怅。
第二天早上,在用餐的间隙,辛老丈仿佛不经意地对宁采臣说道:“我看宁公子气息比昨日顺畅不少,几位不妨在此处多盘桓两三日,老夫这山庄灵气尚算得上充沛,对修行颇有裨益——”
林克看向宁采臣,见他眼中满是期待,便知这货恨不得就此长住下去,他想了想也觉此举对宁采臣掌控身体大有好处,便点头答应下来。
至于崂山“高足”王生,一听可以继续留在辛府,还能有机会见到辛十三娘,更是把头点得象小鸡啄米:“老丈人——老丈您真是太好客了!晚辈正好——嗯,正好也有些道法上的疑惑,想向老丈请教!”
林克:—虽然这货反应很快,但绝逼把心里话说漏嘴了!
于是,三人便在府暂时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里,宁采臣在辛十四娘几乎是“半公开”的悉心指导下,对“灵犀引”的掌握日益纯熟,自身力量的掌控也渐入佳境。
林克则时而与辛老丈品茗论道,探讨天地玄机,时而独自打坐,感悟体内阴阳平衡之间的奥妙。
而王生则彻底进入了“快乐修道”模式,辛十三娘偶尔会出现与几人打个照面,每次都能让他心神荡漾,神魂颠倒。
在辛府盘桓期间,他为了逗辛十三娘开心甚至闹出不少笑话,比如在表演“七子连星诛邪阵”时,结果一个没控制好,七把木剑飞出去不仅没射向假想中的敌人,反而在空中互相缠绕,然后把他自己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个人形粽子。
最后还是辛十三娘憋着笑把他解救出来,也算是错有错招了。
这也让林克彻底看明白了他是个手潮半吊子的本质。
辛府的日子宁静而充实,仿佛乱世中的一方桃源。
然而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几人终究不能在此长住,起码兰若寺的副本得去刷,不然林克真心不知道到哪儿才能找到燕赤霞。
这是其一,至于其二嘛,他也很期待宁采臣和聂小倩的初见,没别的意思,就想知道剧情跑偏以后宁采臣还会不会继续当亡灵骑士。
看乐子什么的,他可喜欢了。
离别总免不了带着些许惆怅,尤其是在这山清水秀、还有漂亮狐狸精小姐姐的地方。
辛府门前气氛微妙,宁采臣这位肌肉猛男版书生,搓着一双能开碑裂石的蒲扇大手,脸憋得比熟透的柿子还红,吭味了半天,才终于组织好语言。
“四娘——你且在此安心,待某——生离去后定然头悬梁锥刺股,熟读兵法,等考取了武状元后,到时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带着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来向你爹爹提亲!”
他努力想把话说得铿锵有力,奈何词汇库里的储备只有八股文,最后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辛十四娘,眼神里满是真诚和决心。
辛十四娘轻轻嗯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兰草的香囊递给宁采臣:“公子,此物可宁神静气,望君——路平安。”
宁采臣如获至宝,用双手接过,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的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挂在脖子上。
另一边的王生则是戏精附体,只见他泪眼婆娑地望着辛十三娘,手里死死攥着对方“客套性”回赠的一方素白手帕(他坚信十三娘是对自己有好感)。
“十三娘!你放心!我王生此去必定斩妖除魔,扬名立万!待我名动天下之日,便是——便是回来寻你之时!”
瞧他那悲壮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单枪匹马挑了地府。
辛十三娘依旧是那副慵懒妩媚的姿态,眼波在他身上流转一圈,掩口轻笑:“王道长志存高远,小女子便在此静候佳音了,只是世道艰险,道长还需多长点心才是。“
“多长点心”四个字,被她刻意加重音调,说的百转千回、意味难明。
王生却如同被灌了迷魂汤,用力拍着胸脯(差点把自己拍咳嗽):“十三娘放心!我崂山道法玄妙无比,无论什么妖魔鬼怪,在我“七子连星诛邪阵’下统统都要灰飞烟灭!”
林克实在看不下去这俩活宝的憋脚表演,对一直含笑旁观的辛老丈拱手道:“连日叼扰,感激不尽,我等这便告辞了。“
辛翁目光在林克腰间(那里挂着阴司腰牌)滞留了一瞬:“林小友客气了,山高水长,他日若有机缘,未必无再见之期。”
一行人恋恋不舍离开辛府(除了林克),路上的气氛略显沉闷。
宁采臣不时傻笑着摸摸脖子上的香囊,王生则对着手帕长吁短叹,时而发誓要干一番大事业,时而担心十三娘会被别的野道士/书生/妖怪给骗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王生蹭到林克身边,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林兄,商量个事儿呗?”
“说。”
“你们是不是要去郭北县那边?”
林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觉得跟着你们挺有意思的,”王生搓着手,嘿嘿笑道,“你看啊林兄,你道法高深,宁兄——呃,力气大,但我王生也不是毫无用处,你们带上我,绝对能帮得上忙!”
他见林克不为所动,又急忙补充道:“而且我还可以把师门秘传的金光护身咒’教给宁兄,虽然我施展起来—嗯,效果随机了点,但法诀如假包换,宁兄气血旺盛,说不定能练出点名堂,多一份自保之力嘛!”
最后这个理由,倒是让林克心中权衡了一下:宁采臣空有蛮力,遇到普通人那肯定没的说,直接暴力碾压就是,但若碰见妖怪可就缺乏有效的防护手段了。
这“金光护身咒”听起来象是个正经防御法术(至于效果如何仍有待商榷),王生舍得拿出来倒也算是诚意有加了。
看着王生眼神里满满都是“带我玩”的渴望,又瞥了一眼旁边对“护身咒”似乎很有兴趣的宁采臣,林克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但一切行动要听指挥,若擅自行动后果自负。“
“没问题!林兄你就是指路明灯,让我往东绝不向西!”王生马上打蛇随棍上,指天画地发誓一定听话,绝对不会由着性子乱来。
三人达成一致继续前行,在日落前抵达了一个颇为热闹的镇子,寻了家看起来比较于净的客栈住下后,王生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宁采臣,找僻静地方传授他那套“崂山秘传·金光护身咒”去了。
林克则在大堂角落要了壶茶,一边喝一边琢磨着见了燕赤霞后用什么说辞能打动对方,毕竟夏侯剑客之前跟个狗皮膏药差不多,都快把人给烦死了。
忽然,一阵熟悉的皮鼓声从街面传来,林克走到窗边,远远看见对面空地上围满了人,空地中央,正是前几日见过的那位耍鼠戏的老者。
他身前铺着红布,红布上的木质戏楼里,十几只穿着绢衣的小老鼠,正随着皮鼓节奏灵巧地翻腾跳跃,表演着各种拟人化的动作,引得围观者阵阵叫好。
“倒是巧了。”林克心中微动,目光落在那些动作精准得不可思议的木鼠上,再次感受到了微弱的精神丝线。
就在这时,他眼角馀光瞥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而过正是那个在悦来客栈想买酒虫未果的尖嘴猴腮道士!
那道士也看到了窗边的林克,脸色猛地一变,象是见到鬼一样,迅速低下头挤开人群,消失在了街角。
镇外,一间荒废已久的山神庙内。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火苗,将两个人的脸庞照得晦暗未明。
白日里耍鼠戏的老者和尖嘴道士相对而坐,彼此眼中都闪着贪婪的光芒。
“明师弟,你确定没看错?真是那小子?他身上有酒虫?”鼠戏老者(名于道)声音沙哑地问道。
“千真万确!”尖嘴道士于明咬切齿,“那子不识抬举,我出黄金百两他都不卖!师兄,你的“牵机线’已经到了瓶颈,若能得酒虫灵酒温养神魂,到时候你我兄弟的傀儡秘术,威力何止倍增?”
于道枯瘦的手指轻轻一动,空气中顿时显现出无数红色的线绳,颤斗着发出嗡鸣。
“牵机线”对神魂负担极大,若有灵酒滋养,确实能省去我不少精力,既然碰上了便是机缘。”
“那师兄咱们今晚就动手吧!”于明急吼吼地嚷嚷道。
于道沉吟片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们人多,特别是那个大个子(指林克)气息不弱,不可力敌,你我用幻形傀’与“鼠探’配合,先以幻术迷惑,再驱使傀儡暗中下,夺了酒虫便,不留痕迹!”
“好!就依师兄!”于明狠狠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