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上仙,您说的是——啥?“
这一下,轮到林克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头笨牛在故意装傻充愣。
统御三界、执掌天道、册封诸神的天庭!
但凡是个在神州大地长大的华夏子民,谁不知道天庭?
在这神魔显圣的聊斋世界,你一个地府正经编制的鬼差,居然问我天庭是啥?
然而,硕大的牛脸上却透露着那么一股子清澈的实诚这要么是它演技太精湛,要么就是它真不知道。
“天庭自然是统领三界十方、四生六道的最高存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四方天帝、满天星宿——这些,你都没听说过?”林克皱着眉头,说话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牛头把脑袋摇得象拨浪鼓,铜铃般的牛眼里充满困惑:“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从来没听过啊,上仙,您说的这些——是哪个山头的散仙大能,或者是海外仙岛的前辈?小牛职位低微,确实不曾听闻。”
看着牛头那完全不似作伪的懵逼表情,林克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一个荒谬且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天庭?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追问道:“这世间可有统御一切、维持天地秩序的最高机构?那些享受香火、被凡人供奉的神佛,又归于何处管辖?“
牛头努力眨巴着它那对卡姿兰大眼睛,歪着头回忆了许久,才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
“上仙这么一问——小牛好象——好象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个小鬼的时候,听阴司里一些快要消散的老前辈们在神志不清时提起过—说是在非常古老的年代,确实存在过一个非常辉煌、非常强大的天宫’或者神庭’之类的机构——但那都是两千多年前的传闻,虚无缥缈,早就没人当真了。”
“至于现今的世道,哪有什么统御一切的存在?漫天的神佛倒是有,不过大多是些得了道行的散仙,或者依附于佛、道两座大山的大小势力。他们各自占据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享受着人间香供奉,但——但基本上都不怎么管人间的事情了。”
“听说好象是以前出了一件什么天大的变故,具体是个啥,小牛这等微末角色也无从得知——反正自那以后,真正有神通的大能就越来越少见,也基本不插手阴阳两界的具体事务了,只是守着自家道场,收取香火愿力—”
林克听着牛头的叙述,只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沿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没有天庭!漫天神佛不管事!
千年前可能存在的辉煌势力消失,只留下语焉不详的传说!
这里明显是一个失去最高秩序维护者,陷入半无序状态的混乱世界!
难怪地府敢乱来,难怪妖魔鬼怪敢在阳间猖獗!
原来悬在头顶上的、代表绝对秩序与惩罚的那片“天”,早就没了!
那场导致“天庭”消失、“神佛”隐退的天大变故,究竟是什么?
这背后的真相细思极恐,林克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牛头见他神色变幻,沉默不语,以为他是在权衡是否要放过自己,求生欲再次爆发,哭着连连磕头。
“上仙!上仙!小牛知道的全都说了,绝无半句虚言!看在小牛提供了这么多消息的份上,饶我一命吧!小牛发誓,从此以后洗心革面,再也不敢为恶了!“
林克被哭嚎声打断思绪,目光重新落在牛头身上,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提供消息是真,但与驼背婆子勾结残害生灵也是真,这等无视阴司律法、与邪魔为伍的败类,留着是个后患,更何况自己在它面前露了纯阳之体—
“也罢,”林克神情稍稍放缓,仿佛被对方说动,“念在你尚能提供些有用消息,今便放你马,以后不得再来阳间作恶。”
“是是是!多谢上仙不杀之恩!”牛头如蒙大赦,磕了几个响头,准备化作阴风遁走。
然而,就在牛头转身的刹那,一柄通体缠绕纯阳之力的长剑洞穿了它的鬼体要害。
牛头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怨毒与难以置信,它低头看着自己胸,纯阳之力正在灼烧,那里的空洞迅速扩大。
“你——你不讲信——”
林克冷冷看着它:“留你性命,只会让更多无辜者遭殃。”
“啊—我不甘!”
牛头发出凄厉绝望的咆哮,庞大的鬼体再也无法维持,如同被点燃的纸灰,迅速崩解、消散,最终化作一缕精纯的阴气,回归天地。
只有那柄三股钢叉和刻画着鬼首的黑色腰牌,“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钢叉落地后,迅速变得锈迹斑斑,仿佛经历了千百年岁月,唯有那块黑色腰牌依旧乌光流转,丝毫无损。
林克走上前,俯身将那块腰牌拾起,入手一片冰凉,质地奇特,似木非木,似石非石,上面雕刻着的鬼首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这是什么东西?”林克将腰牌放在手中翻来复去地观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这玩意之前分明能被牛头催动着释放出业火。
把玩了一会儿后,林克决定用纯阳之力试试,但在他凝聚灵力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上面的鬼首似乎突然偷偷往他这边斜了一眼。
然后立刻若无其事地恢复原样。
林克:——这玩意儿刚才绝逼是动了!
本来他对这腰牌有些顾忌,毕竟它在牛头手中被当做武器使用过,但在看到鬼首产生的反应以后,就更下定决心用纯阳之力进行测试了。
那腰牌仿佛感受到了他的“不怀好意”,猛地打了个哆嗦,紧接着,一道乌黑的光芒自鬼首双目中迸射而出。
林克只觉得掌心一痛,乌光却已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直接钻入他的掌心皮肤之下。
一股冰寒刺骨,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秩序感的气息,顺着他的手臂经脉急速流窜,最终沉入他的丹田气海,与自身纯阳之力泾渭分明地共存下来。
林克急忙摊开手掌,一个微缩的黑色鬼首正清淅地烙印在那里,颜色逐渐由深变浅,最终化为一个几乎与肤色无异的印记。
就在这印记成型的刹那,他仿佛福至心灵,目光再次落在那块腰牌上,只见腰牌背面原本空白的位置,两个古朴遒劲、非篆非隶的文本一闪而逝:“林克。“
那字样如同用幽暗的火焰灼刻而成,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但林克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幻觉—地府的鬼差腰牌,竟在牛头死后,自行认他为主了?
“这——”
林克摩挲着掌心的印记,感受着丹田处带着阴司气息的冰凉能量,心里面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
杀了地府的鬼差,却莫明其妙地继承了它的“编制”,这算什么事?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把从驼背婆子身上搜刮出的钱财都放在空地上,吩咐百姓们自行来取回,又问清楚成名家的位置,便转身飘然离去。
不多时后,他便来到成名家中,对方还在外面查找促织未归,只有他的妻子一人在,林克说明来意后,被引导着带到成名儿子病床前。
这孩子大概七八岁的年纪,此刻显得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林克开启灵视后,看见他的眉心笼罩着一团灰黑之气,正是魂魄被邪法标记、行将离体的征兆。
林克不敢怠慢,以自身纯阳法力缓缓渡入孩子体内,护住他的心脉与识海,开始驱散那些侵蚀生机的阴邪之气。
纯阳法力至刚至正,正是阴邪之气的克星,所过之处灰黑之气如同冰雪遇到烈阳,纷纷迅速消融。
待最后一缕邪气离体,孩子的身体微微一颤,蜡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微弱的气息也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做完这一切,林克才稍稍松了口气,这孩子看着基本上已经没了大碍,便挥手让千恩万谢给自己叩头的成名妻子起身,又摸出锭银子塞给她,让她去寻个郎中给孩子开些补气血的药。
但就在准备离开的一瞬间,林克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某种微妙的感觉从他的心底浮现,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屋顶。
与此同时,一股温暖醇和的奇异能量,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无声无息地注入他的头顶百会穴,顺着经脉流淌全身。
这股力量与他的纯阳之力截然不同,更加中正平和,所过之处,因激战而损耗的法力竟在快速恢复,数月前与燕赤霞交手留下的些许暗伤,也在暖流中悄然愈合。
“这是——功德之力?”
林克福至心灵瞬间明悟,他因为铲除掉为祸人间的妖婆和渎职鬼差,等同于维护了此方天地的秩序,所以天道(世界规则)给他降下功德作为奖赏。
“这倒是一条不错的修行之路。”林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看来以后要多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行。
既有功德可拿,又能提升修为,还能顺便整顿一下这混乱的世道,何乐而不为?
数日后,林克独自前行在官道上。
永安县之事已了,他打算去往郭北县看看,那里妖魔邪祟更多,正是他积累功德、磨练自身的好去处,更重要的是他记得燕赤霞似乎就在郭北县附近的兰若寺隐居。
那老家伙见多识广,跟佛道两家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或许能从他口中探听到更多关于地府异动,以及天庭消失的讯息。
走了约莫十几里路,林克正打算找个阴凉地方休息一会,路旁草丛中一点异样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走近一看,只见宁采臣直挺挺地躺在那里,面色青紫,早已没了呼吸。
而一个半透明的魂魄,正一脸茫然地飘在旁边,看着自己的“身体”发呆。
“我——我这就死了?”宁采臣的魂魄喃喃自语。
林克叹了口气:“不用怀疑,你就是死了。“
宁采臣的魂魄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是林克,激动地飘过来作揖:“原来是恩公!恩公,我——我这是——咦?恩公怎么能看见我?“
林克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蹲下身检查起他的尸身,发现除了后脑有一个明显的撞击伤,并无其他致命痕迹,魂魄也完整无损,显然离体的时间不算太久。
“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的?”
宁采臣的魂魄闻言,顿时哭丧着脸道:“恩公有所不知,那日小生离开后,便想着尽快赶往郭北县,谁知走到这半路感觉腹中饥饿,就想到路边崖壁上摘几颗野果充饥。“
“结果——结果脚下踩空,从那边的小坡上滚了下来,后脑恰好撞在了这块石头上”他指着旁边一块带着血迹的尖锐石头,语气中充满憋屈和无奈。
林克顺着望过去,看了看不算很高的土坡,以及崖壁上那几颗寻常的野莓,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死法,未免也太过于朴实无华了,简直是对“书生”这种职业脆弱体质的完美诠释o
“唉,罢了。”
林克叹了口气,好歹相识一场,而且不救活他的话就遇不到聂小倩了,好歹宁采臣也是个主角,缺席倩女幽魂的故事又算怎么回事?
自己还等着看动作片(划掉)——看人鬼情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