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就那般静立于虚无信道的尽头。
黑暗是这里永恒的主题，可她身上，却自发地绽放出一丝柔和的白光，纯净，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直视的威严。
那光芒驱散了周遭的虚无，照亮了这片亘古不变的黑暗，也照亮了林越略带紧张的脸庞。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林越身上。
那张冰冷得仿佛万古玄冰的绝世容颜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可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那是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极力压制的情感，是心疼。
自从本尊离去，她便在林越身后无声无息的守护。
她看过林越浴血搏杀，看过他在绝境中一次又一次地挣扎着站起。
她甚至跟随着林越的脚步，跨越了时间长河，去往那辉煌而又危险的神殿时代，在最深沉的黑暗中，为他撑起一片无人知晓的屏障。
她见证了他的全部成长。
其实，关于无，关于这个虚无信道的镇守者，她并不比林越知道得更多。
本尊究竟是何用意？
她不知道。
她只是一道分身。
一道被斩断了与本尊心意相通的、拥有独立意志的分身。
她无法窥探本尊那浩瀚如宇宙的思绪，无法理解那横跨万古的布局。
可是，本尊却能清淅地感知到她的一切。
她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心绪的起伏，都无所遁形。
所以她沉默着，一言不发。
她在等。
等一个来自本尊的，或准许或否决的命令。
然而，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信道内只有微光在闪铄，那道预想中的指令，迟迟没有降临。
自从上次本尊决然离去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彻底从这世间蒸发，断绝了所有的联系。
林越被她看得心头发毛，那目光太过复杂，让他无法解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着，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道，“你……你那么强大，就算……就算让无看守这里的人不是你，你也能让他离开的，对不对？”
仙终于有了动作。
她的唇瓣轻启，声音清冷，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空灵，在这信道中回响。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让林越瞬间怔住。
他眉头紧锁，脑中念头飞速转动，不解地反问：“什么你是谁？你不就是仙吗？”
前方黑暗中的仙，动了。
她赤着双足，踏着无形的虚空，一步步走来。
她的动作看似缓慢，每一步都摇曳生姿，仿佛踏在时间的脉络上，但身影却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迅速接近。
几步之间，她已经跨越了遥远的距离，出现在林越面前。
她的身体轻飘飘地悬停，双足距离地面仅有几厘米的距离，没有激起一丝尘埃。
她就这么近距离地凝视着林越，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我是仙没错。但在你所见到的仙中，在你所认识的仙中，有两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越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他呼吸微微一滞，沉声道：“一个是在魔窟世界最深处遇到的那个，她是你本尊分离出的幻身，这就是你。还有一个，是曾经在黑塔第九层的仙。”
“恩。”
仙的下颌，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
林越整理着思绪，继续说道：“本尊很早以前就已经离去。她离开时说过，会留下一道分身保护我，叮嘱我若遇到无法化解的危险，可以呼唤你。但……她更希望我永远不要呼唤你，凭自己的力量走到最后，凭自己的努力，去亲自见到你。”
仙再次点头，没有反驳。
林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星河流转，让他更加困惑了。
“你忽然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仙没有回答。
她赤足向前，又飘近了几分。
然后，她伸出那只白淅如玉，完美得不似凡间之物的手，轻轻捧住了林越的脸。
指尖的微凉触感，让林越浑身一僵。
一直以来，她都在拼命地压制，拼命地克制。
她将内心深处那些不该属于一道分身的想法，死死地锁在灵魂的最深处。
因为她是分身。
她不清楚本尊真正的心意。
她只知道，以本尊那睥睨万古的孤高，绝不可能与一个弱者发生任何纠缠，更不可能对一个弱者动情。
她害怕。
怕自己一旦表露出真实的情感，就会被本尊感知。
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抹除。
纵然是分身，她也有了独立的灵魂，独立的思想，独立的意志。
她不想消失。
“本尊是本尊，我是我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斗与委屈。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怕死，怕被她抹除，怕……再也见不到你。”
脸颊上突如其来的触碰，以及这句石破天惊的低语，让林越彻底懵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愕感冲刷着他的神识，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向后退却。
在他的潜意识里，仙，是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禁忌存在，是深不可测的至高强者，是一尊他见了，连呼吸都要放缓的存在。
他从未，也从不敢，将她与“女人”这个身份联系在一起。
仙忽然展现出的姿态，让他一时间无法适应。
然而，林越下意识的退缩，却让仙脸上的迷茫和恐惧，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璨烂的，足以让整个虚无信道都为之失色的笑意。
“看来，是我多虑了。”
她象是想通了什么，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本尊既然让我独立存在，根本就没想过要抹除我。她把我留下，让我守护你，这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越看着她，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艰难地开口：“所以……”
仙的笑容愈发明媚。
“所以，你的请求，我答应了。”
“他，可以离开了。从此之后，这虚无信道再无桎梏，下位面空间的修士，只要能凭本事闯过虚无信道，皆可进入真实宇宙空间。”
这番话，如天外纶音，让一旁的无浑身剧震。
压抑了无尽岁月的狂喜涌上心头，但他依旧残留着一丝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毕竟，当初将他镇压于此的那尊存在的恐怖，早已烙印进了他的真灵。
他担心，自己前脚刚离开，后脚就会应了那句“魂飞魄散”的谶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仙，企图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
可是，他什么也看不透。
她就站在那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时空维度，深邃得让他心悸。
“真，真的可以吗？您……您是当初找到我的那位强者吗？”
仙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我不知道。，我只是分身，并未继承本尊的记忆。但，我说让你离开，你就可以离开。任何道，任何誓言，任何力量，任何规则，都无法再约束你。”
林越也看向无，脸上露出笑容：“仙让你离开，你就能离开，我见过那么多强者，还没见过比仙更强的，昔日强盛的九天宇宙文明，就是被她亲手毁灭的。”
此话一出，无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象是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禁忌之名，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退了好几步，失声惊呼出来。
“黑，黑暗魔道？！”
林越看向仙，眼神中带着询问。
仙却只是无辜地摊了摊手，姿态轻松。
“我都说了，我没有本尊的记忆，我哪知道什么黑暗魔道？这可跟我没关系，就算真有关系，那也是本尊干的。”
听到这句撇清关系的话，无紧绷的心弦，才稍微松弛了一点。
“小林越，还有事吗？”
此时的仙，褪去了所有的高冷与淡漠，眼波流转，笑意盈盈，那神态，竟有几分陷入爱河的小女儿姿态。
林越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说道：“上次我见了江家的江傅，他说一巴掌就能拍死你，所以……你跟他，到底谁强？”
“哦？”
仙的美眸微微眯起，一道危险的光芒一闪而逝。
“我知道了。”
她淡淡地道：“我去会会他。”
话音未落，她伸出手，宠溺地摸了摸林越的脑袋。
“小林越，你可要加油哦，你距离巅峰，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而且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但是呢，你也不要有压力，只要你一句话，我带你躺平。”
“对了……”
她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混沌道争之后，我告诉你真相。”
留下这句耐人寻味的话，仙的身影便凭空消失，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
某处神秘之地。
仙的身影再次浮现。
她的目光穿透了时空的壁垒，俯瞰着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
她轻易地便捕捉到了一道轨迹，江傅正带着江开，逆流而上，前往了过去的某个时间节点。
她心念一动，身影再次消失。
再出现时，已然身处过去。
这是一处荒凉的星辰世界，大地龟裂，毫无生机。
江傅双手背负，神情肃穆，正在指点江开的剑道修行。
就在此时，一名白衣女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谁？！”
江傅那张苍老的脸上，瞬间被震惊所复盖，他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突然现身的仙，全身气息瞬间提至顶点。
仙的目光落在江傅身上，那张绝美的脸蛋上，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你就是江傅？”
“我是。你是何人？”江傅语气凝重，心中警铃大作。
“仙。”
仙吐出一个字，声音平淡，却让整片星空都为之一寂。
“我听林越说，你说，你一巴掌就能拍死我？”
“是……”
江傅那个“我”字还卡在喉咙里，他的身体，便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的光效。
就是那么突兀地，直接分解成了最原始的粒子，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紧接着，下一刹那。
那些消散的粒子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瞬间重组，死亡的江傅再次复活，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原地。
他一复活，那张老脸上便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恐惧，身体疯狂地向后暴退，声音因剧烈的颤斗而变形。
“你，你，你……这……这怎么可能？！”
仙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下次，别吹牛逼。”
“要吹，也别在林越面前吹。”
“再吹牛逼，我打死你。”
“要不是不想破坏本尊的计划，你早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