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能赦!”
御座上的刘协笑脸一凝。
终究是年少,无法很好地掩饰内心的情绪。
王允从三公座上缓缓起身,不急不缓,脸上又换上了淡淡笑容。
“呵呵!”
途经司空座前,他瞥了眼淳于嘉,脚下略作停顿,轻笑一声,眸间满是轻篾。
“你!”见状,淳于嘉面色阴沉如水,眉眼含怒。
当着满殿朝臣的面,如此做派,会让人如何想他。
王允,王子师!
汝欺人太甚!
一旁朝臣都缩着脖子当没看见。
没辄,两大佬掐架,他们惹不起。
但躲得起。
距淳于嘉不远。
士孙瑞怔怔看着,忽觉近些时日王允似乎更加肆无忌惮了。
以往,王允虽霸道,却还不会这般不给同为三公的淳于嘉面子。
士孙瑞看了眼闭眼好象在打瞌睡,置身事外的太尉马日?。
他亦有样学样,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陛下仁德,感念天佑,欲行大赦,臣等感佩。”王允朗声,直接定调。
“要说然了!”
武官群中,脸色有些难看的吕布不忿的嘀咕了一句。
“噗嗤!”身后,城门校尉崔烈听了,直接没忍住。
吕布周边的前将军赵谦,越骑校尉王颀等人亦纷纷忍俊不禁,肩头直耸。
险些没憋住。
就连前头的车骑将军皇甫嵩都回头有些好笑的看了吕布一眼。
果不其然,王允话锋忽一转,道:“然大赦天下,亦需依律而行。”
“蔡邕之事,岂可与寻常罪囚等同视之!”
“蔡邕附逆一案,如今虽尚未审结,然其铁证如山,岂能因大赦而置国法于不顾?
若未审结之重案要犯皆可因大赦而释,则国法威严何在?
日后奸佞之徒,岂不皆存侥幸之心?”
“请陛下明鉴,待有司审结蔡邕一案,明正其罪后,再议是否在赦免之列,亦不迟。”
“何况蔡邕是否尚有同党未清?是否曾为那董贼谋划害我朝忠良,此皆需详查。仓促赦免,恐纵放元凶。”
王允话落,扫了一眼堂中百官,身上威严几乎凝滞。
令得百官大气皆不敢多喘。
座中,淳于嘉阴着张脸看向种拂。
种拂立即要再起身,出班驳斥王允。
“坐回去!”
哪知王允骤然转身,指着弯腰僵住,满面惊愕的种拂,横眉怒目,厉声喝叱。
“待本公讲完,汝再讲亦不迟!”
王允这声喝叱,当真是霸道至极。
吓得殿中无数朝臣身子下意识颤了下。
便连御座上的刘协都吓了一大跳,身子跟着颤了下。
文官群中的杨彪眸间满是愤怒。
那眼神恨不得吞了王允。
咆哮朝堂,这王允如今是越发的跋扈了。
喝退种拂,王允环视殿中朝臣,道:“诸公可曾想过,那些为董贼残害的忠臣义士?!
今日若就这般赦免曾为董贼出谋划策的蔡邕,吾等置他们于何地!”
“天下忠贞之士闻之,岂不心寒齿冷?
日后国家再有危难,谁人还愿舍生取义?”
“难道要告诉天下人,从逆者生,守洁者亡吗?!”
话到最后,王允话音几近咆哮,尤如惊雷,于殿内隆隆回响。
“王公倒是生得一副好口条!”
种拂又要起身。
不曾想手持笏板的杨彪嗖一下就从他身边飙了出去。
杨彪是张口就怼。
那‘口条’二字,惹得满殿都是放屁声。
无数朝臣低下了头。
吕布亦低着头,肩头耸动,喉间发出压抑的鹅鹅笑声。
都说他吕布是莽夫,其实这位杨公,亦不差。
人如其名。
“陛下,王司徒所言,纯属无稽之谈!”杨彪怒视王允,“王司徒,如此污人清白,不知夜里能否安寝?”
“杨彪,汝放肆!”王允指着杨彪,大喝,红了脸。
“汝更放肆!”杨彪却是浑然不惧,反踏前三步,比王允还要大声,直视王允并质问道:“王公莫非是年老昏聩,眼瞎耳亦聋?这天下何人不知,当初是那董贼以蔡公三族相胁,方逼迫蔡公回朝相佐。”
“且蔡公入朝后,始终劝诫那董贼,奈何那董贼不听罢了。
若无蔡公,而今陛下已多一尚父矣!
若无蔡公,当年那董贼便已行那篡逆之事,我大汉国祚或已亡矣!”
杨彪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可如今,蔡公不过因一时心有所感,王公便以‘董贼同党’之名问罪,莫非王公以为,这天下人,这朝野诸公,尽是眼瞎心盲之辈?!”
“王司徒,举头三尺有神明,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上天难欺!”杨彪指着屋顶咆哮,语含深意。
“杨公此言大谬!”忽地,崔烈快速起身出班。
“我朝自高祖便有制,无军功者,不得封侯,可蔡邕,无功而封乡侯,且三日之间,周历三台!此非寻常擢升。”
说罢,崔烈环视一圈,“列位,试问这蔡邕若非是那董贼心腹,他何德何能,又有何军功得以封侯?是以,王公将其问罪,又有何错?”
说罢,崔烈转向御座上的刘协,道:“陛下,赦免蔡邕非是仁政,实乃赏罚不明,忠奸不分!此风断不可长!当三思!”
嘶!
听了崔烈这番话,无数朝臣吸了口凉气。
崔烈这是诛心呐。
他这话会令人不由的开始遐想,蔡邕是否是暗中为董卓做了事,这才得的这些赏赐。
这满身铜臭的家伙,当真是阴毒得很。
“陛下,臣附议!”
这时,尚书令杨赞起身出列,将手中笏板高举与眉齐,铿锵有力道:“牛辅、董越伏诛,诚乃天佑大汉,除彼凶顽。
然,蔡邕身为当世大儒,世受国恩,却甘为董卓鹰犬,为其篡逆张目!此非寻常附逆,此乃士林之耻、文道之贼!其罪在沾污圣贤之道,动摇社稷根本!”
“今,天意诛灭牛辅、董越,正是昭示除恶务尽之理!若赦蔡邕,岂非亵读天心?岂非向天下宣告文人为虎作伥,亦可逍遥法外?此例一开,纲常何在?气节何存?”杨赞脸色愤愤不平。
霎时,殿内又是一片吸气声。
来了个更毒的。
百官群中,士孙瑞已睁眼,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杨赞。
杨赞这番话直接将蔡邕原本难以界定的附逆站队问题,直接上升到了道德、文化和忠君大义的思想层面。
这可比附逆严重多了。
更歹毒的是,杨赞还称这是‘天意’。
那便是说,赦免蔡邕便是违背天意。
同时,更指出,赦免蔡邕会破坏整个士大夫阶层的道德标准和气节。
这是顺着适才王允话中的隐晦指示说的。
“唉!”士孙瑞心中叹了口气。
前些时日杨赞还跟着马日?他们想方设法营救蔡邕。
不曾想扭脸便站到王允那边去了。
不过士孙瑞也可以理解。
王允是如何收拾杨赞这个尚书令的,他都看在眼里。
换做是他,亦只有屈服。
如今这朝堂之上,能发自真心营救蔡邕的,怕是已没人了。
便连马日?这段时日都沉默了。
他自己,亦不例外。
若无外力干涉,蔡邕,怕是必死无疑!
唉,人心呐!
御座上,刘协亦绷着那张清秀又青涩的小脸。
然他那双明眸却转得极快,时不时亦有喜色一闪而逝。
‘争吧,争得越凶越好,最好打起来。’
刘协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忽见武官群中,有个高大身影又蹦了出来。
顿时刘协嘴角噙了笑意,当即又把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
“放你阿母的屁!”
忽一声粗俗不堪之言于殿内炸响。
士孙瑞不用看都知道是何人。
循声看去。
果然,又是吕布。
一时间,士孙瑞只觉脑子里左边是水,右边是齑粉。
摇一摇,满脑子浆糊。
吕布这厮,今日举止态度,当真是令人难以揣度。
这厮究竟要作何?
大殿中央丹漆御道两侧,王允,杨彪,杨赞,崔烈等人集体傻眼,全都盯着快步走出的吕布。
王允气得太阳穴直突突,咬着腮帮子。
此刻,他真想问吕布一句,究竟是哪头的。
他真的很想一刀砍了吕布,免得一次次地给他添堵。
这莽夫今日实在太令人糟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