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牙狗屯的早晨格外宁静,只有几声鸡鸣和犬吠划破晨雾。程立秋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合作社看看那头金钱豹的情况——自从猞猁的事后,豹子安静了许多,但食量明显下降,这让程立秋有些担心。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孙寡妇扭着腰从东头走过来。这女人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香味。
“哟,立秋兄弟,起这么早啊?”孙寡妇老远就打招呼,声音甜得发腻。
程立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对孙寡妇没什么好印象,这女人嘴碎,爱占小便宜,还喜欢搬弄是非。狼群夜袭那晚,就是她在井台边嚼舌根,说程立秋卖熊胆发财了,看不起穷邻居。
“孙婶,有事?”程立秋不咸不淡地问。
“有事,有大事!”孙寡妇走到跟前,脸上堆着笑,“立秋兄弟,婶子今天来,是给你说个天大的好事!”
程立秋心里警惕起来。孙寡妇能有什么好事?不给他添堵就不错了。
“啥事?”他问。
孙寡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立秋兄弟,你今年……三十了吧?”
“三十一。”
“哟,正是好年纪!”孙寡妇一拍大腿,“婶子跟你说,县城供销社的刘主任,你知道吧?他有个侄女,叫刘玉梅,今年二十八,刚离婚,带个六岁的闺女。人长得标致,皮肤白,身段好,读过初中,有文化!最重要的是,刘主任说了,谁要是娶了他侄女,以后供销社的紧俏物资,要多少有多少!”
程立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明白了,这是要给他说媒。
“孙婶,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有媳妇,有孩子,你不知道?”
“知道,知道,”孙寡妇脸上笑容不变,“可是立秋兄弟,你听婶子说。魏红是不错,但你家现在发达了,参田、渔场、合作社,家大业大。俗话说得好,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魏红现在怀着孕,身子不方便,总得有人帮你操持家务吧?再说了,刘主任可是供销社的领导,你要是娶了他侄女,以后在县城做生意,那不是顺风顺水?”
程立秋气得手都抖了。他盯着孙寡妇,一字一顿地说:“孙婶,我程立秋这辈子,就魏红一个媳妇。她怀不怀孕,方不方便,都是我媳妇,我孩子的娘。你再敢说这种话,别怪我不客气!”
孙寡妇被他眼中的寒光吓住了,后退一步,但还不死心:“立秋兄弟,你别急啊……婶子是为你好……男人嘛,三妻四妾古来有之……再说了,那刘玉梅说了,她不图名分,当个二房也行……”
“滚!”程立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孙寡妇脸色煞白,还想说什么,但看见程立秋握紧了拳头,吓得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嘟囔:“不识好歹……不识好歹……”
程立秋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想到,居然有人敢上门给他说媒,还是在他媳妇怀孕的时候!这不仅是侮辱他,更是侮辱魏红!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孙寡妇一个农村妇女,怎么突然想起给他说媒?还扯上了供销社的刘主任?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他没有立刻去合作社,而是转身回了屋。魏红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里生火做饭,看见丈夫去而复返,有些奇怪:“立秋,咋回来了?忘带东西了?”
程立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刚才的事告诉妻子。他不想瞒着,也不想让魏红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闲话。
“红,”他走进灶房,关上门,“刚才孙寡妇来了。”
魏红正在往锅里加水,头也没抬:“她来干啥?又是来借东西?”
“不是,”程立秋说,“她是来……给我说媒。”
魏红的手一抖,水瓢掉进锅里,溅起一片水花。她转过身,脸色苍白:“说……说媒?给谁说媒?”
“给我,”程立秋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说县城供销社刘主任的侄女,刚离婚,想嫁给我,不图名分,当二房也行。”
魏红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是生气,是伤心,是委屈。她为这个男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支持他办合作社,现在怀着孕,却有人要来抢她的丈夫!
“立秋……”她哽咽着说,“你……你要是……”
“我要是怎样?”程立秋抬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红,你听着,我程立秋这辈子,就你一个女人。不管谁来,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变心。今天我已经把孙寡妇骂走了,她要是再敢来,我就打断她的腿!”
魏红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怀孕的女人情绪本就敏感,这下更是止不住。程立秋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红,别哭了,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他柔声安慰,“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找孙寡妇问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魏红哭了半天才渐渐止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立秋,我相信你。但是……但是孙寡妇为啥突然来给你说媒?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也觉得不对劲,”程立秋说,“所以我得查查。你先做饭,我出去一趟。”
他出了门,没去合作社,而是去了王栓柱家。王栓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程立秋脸色不对,放下斧头:“立秋哥,咋了?”
“栓柱,你帮我办件事,”程立秋说,“去查查孙寡妇最近跟谁走得近。特别是,她有没有跟县城的人来往。”
王栓柱一愣:“孙寡妇?那个长舌妇?她咋了?”
程立秋简单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王栓柱听完,勃然大怒:“这个老泼妇!敢来给立秋哥说媒?我这就去找她算账!”
“别急,”程立秋拦住他,“先查清楚。我怀疑,这事背后有人指使。”
“谁?”
“供销社的刘主任,”程立秋说,“孙寡妇提到他了。还有赵大豹那帮人,也可能有关系。你先去查,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王栓柱点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
程立秋又去了程大海家,让他去屯里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牙狗屯,特别是找孙寡妇的。
安排完这些,程立秋才去了合作社。但他心里装着事,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那头金钱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烦躁,在笼子里焦躁地踱步。
下午,王栓柱和程大海先后回来了。
“立秋哥,查到了,”王栓柱压低声音,“孙寡妇最近确实跟县城的人有来往。三天前,有个陌生男人来过屯里,直接去了孙寡妇家,待了半个时辰才走。那人我打听了一下,是供销社的,姓刘,是刘主任的小舅子,外号叫刘麻子。”
刘麻子!程立秋心里一紧。这个人他听说过,是赵大豹的狗腿子,在县城开了个录像厅,专门放些乱七八糟的片子,手底下养着一帮小混混。
“还有,”程大海接着说,“我打听过了,那个刘主任的侄女刘玉梅,根本不是什么好货。她前夫就是被气跑的,说她跟好几个男人不清不楚。离婚后,刘主任想给她找个下家,但没人要。这次盯上立秋哥,估计是看你生意做大了,想通过婚姻把你绑住,然后慢慢吞了你的产业。”
程立秋脸色铁青。好毒的计策!先是用美人计,如果他不从,可能还会有别的招数。总之,就是要让他低头,要控制他的产业。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程立秋说,“栓柱,大海,你们明天跟我去趟县城,找王公安,把这事说清楚。还有,通知合作社所有社员,以后孙寡妇再来,直接赶走。她要是敢闹,就按破坏合作社生产处理!”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晚上回家,程立秋把调查结果告诉了魏红。魏红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欺负人吗?”
“就是欺负人,”程立秋说,“欺负咱们是山里人,没靠山。不过现在不怕了,我有李部长支持,明天就去找王公安,把这事捅出去。刘主任想用美人计控制我?做梦!”
魏红靠在他怀里,还是心有余悸:“立秋,咱们以后可得小心了。这些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知道,”程立秋搂紧她,“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你。”
这一夜,程立秋几乎没睡。他想了很多,从孙寡妇的说媒,到刘主任的阴谋,到赵大豹的威胁……这一切都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第二天一早,程立秋带着王栓柱和程大海去了县城。他没直接去公安局,而是先去了武装部,找李部长。
李部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程立秋来了,有些意外:“程立秋?你怎么来了?有事?”
程立秋把孙寡妇说媒的事,以及刘主任、刘麻子、赵大豹之间的关系,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没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
李部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这个刘主任,我认识,是个小人,靠裙带关系上的位。没想到他这么无耻,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李部长,我不怕他们,”程立秋说,“但我怕他们对我家人下手。我媳妇怀着孕,经不起折腾。”
李部长想了想:“这样,你先去公安局报案,把情况跟王公安说清楚。然后,我这边也帮你打个招呼。刘主任那边,我会找机会敲打敲打他。至于赵大豹,你放心,他最近不敢乱来——持枪行凶的事还没完呢。”
程立秋感激地说:“谢谢李部长!”
从武装部出来,三人去了公安局。王公安听了程立秋的叙述,也是义愤填膺:“这帮人太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敢用这种手段逼婚?程立秋,你放心,这事我们一定管!”
他当即派人去供销社调查刘主任,又派人去找刘麻子问话。虽然这些事不构成犯罪,但足够让他们喝一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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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这些,程立秋才松了口气。他知道,有了李部长和王公安的支持,刘主任和赵大豹那些人暂时不敢乱来了。
回屯的路上,王栓柱说:“立秋哥,孙寡妇那边怎么办?就这么放过她?”
程立秋冷笑:“放过她?没那么容易。她不是喜欢嚼舌根吗?那就让她尝尝被人嚼舌根的滋味。”
回到牙狗屯,程立秋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他把社员们都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件事要说,”程立秋开门见山,“孙寡妇受县城某些人的指使,来给我说媒,想让我娶供销社刘主任的侄女。大家都知道,我有媳妇,有孩子,我媳妇还怀着孕。孙寡妇这么做,不仅是侮辱我,更是侮辱我媳妇,侮辱咱们整个合作社!”
社员们一片哗然。他们大多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猎户,最看重的就是家庭和睦。孙寡妇这种行为,触犯了大家的底线。
“太不像话了!”
“孙寡妇这是疯了?”
“立秋,你说咋办,咱们听你的!”
程立秋继续说:“我已经向公安局报案了,李部长也知道了这事。孙寡妇那边,我不想跟她计较,但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凡是为了一己私利,破坏合作社团结,损害社员利益的,一律开除!”
“对!开除她!”
“这种人不能留在合作社!”
程立秋摆摆手:“先别急。孙寡妇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这样,给她一次机会——从今天起,她要是再敢嚼舌根,再敢跟外人勾结,合作社立刻开除她,以后所有福利,所有分红,跟她一概无关!”
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既体现了合作社的原则性,又留有余地,给了孙寡妇改过的机会。
散会后,程立秋让王栓柱去通知孙寡妇。王栓柱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脸上带着笑:“立秋哥,你是没看见,孙寡妇听完我的话,脸都白了,一个劲地说再也不敢了。”
“但愿她能记住,”程立秋说。
处理完孙寡妇的事,程立秋才回家。魏红已经知道了合作社开会的事,看见丈夫回来,眼圈又红了。
“立秋,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为我撑腰。”
“傻话,”程立秋搂住她,“你是我媳妇,我不为你撑腰,为谁撑腰?”
魏红靠在他怀里,心里充满了安全感。这个男人,也许不完美,也许有秘密,但他是真心对她好,真心保护她。这就够了。
晚上,程立秋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孙寡妇的说媒,表面上是婚姻问题,实际上是利益之争。刘主任、赵大豹那些人,看中的是他的产业,想通过控制他来控制合作社。
这让他更加警惕。合作社越做越大,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团结社员,才能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事业。
窗外,月光如水。
合作社院子里,那头金钱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它似乎能理解那个抓住它的人类此刻的处境——被觊觎,被算计,但依然坚强地守护着自己的领地和家人。
也许,这就是所有雄性生命的本能吧。
保护自己的,战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