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正说得兴起,一手比划着,一手抓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微烫,他却浑不在意,嗓门洪亮地继续饶有兴趣的说着。
“你猜怎么着?那天我非说要上后山追雪鹿,说是要给哑巴补身子,其实吧,就是我自个儿嘴馋。
结果刚摸到崖边,脚底一滑,差点摔进雪坑里,你猜谁来了?”
他顿了顿,眼角一瞥张起灵,故意拉长了调子:“咱们这位‘冷面阎王’,一个纵身就从三丈外的松枝上跃下来,像只大鸟似的,稳稳接住我后背,落地连雪都没扬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我按在雪地上,从怀里掏出伤药,一句话不说就开始解我裤腿。
啧啧,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可手却轻得像怕碰碎了我。”
沈昭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在黑瞎子和张起灵之间来回游移。
她看着张起灵静静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壶,见黑瞎子杯子空了,便不动声色地倾身,将热茶缓缓注入杯中。
茶雾袅袅升起,映得他眉眼温润,唇角微扬,虽不言语,却处处是回应。
屋内陈设简朴却极有章法:靠墙是一排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草药、陶罐、竹编的食盒,角落里晾晒着刚采回的雪灵芝与山参,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炉火在铁炉中静静燃烧,火光映照着墙上挂着的几件旧物。
一把磨损的猎刀、一顶旧毡帽、还有一幅用油纸包好的地图,是张起灵亲手绘制的墨脱山林图。
窗台上摆着几只粗陶小碗,盛着晒干的野莓与松子,是沈昭带来的土产。
阿黄蜷在张起灵脚边,尾巴轻轻搭在木凳边缘,睡得安稳。
“你别光听他胡说。”张起灵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清润,像山间溪水,“是他自己非要在结冰的崖边蹦跶,还说是‘练轻功’。”
“那不叫胡来,那叫野性未泯!”黑瞎子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再说了,你哪次不是由着我?
我想去采雪莲,你陪我爬三天悬崖;我想喝溪水,你非得烧开晾凉了才肯给我;我半夜想吃酸果子,你大雪天翻山越岭去摘你说,你是不是宠我?”
张起灵没答,只是低头吹了吹茶面,轻啜一口,耳尖却悄然泛红。
他将茶壶放下,伸手将黑瞎子滑落的披风拉了拉,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沈昭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我算是明白了,不是你张起灵被管着,是他心甘情愿,把你当祖宗供着。”
“可不就是祖宗?”黑瞎子得意地翘起腿,“我天天作,他天天忍。你说,这世上除了他,谁还能受得了我?”
张起灵抬眼看他,眸光如雪映月光,轻声道:“你作,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停。
我不拦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让自己出事。你闹,是因为我在这里。”
黑瞎子一愣,随即笑意缓缓沉下,眼底却泛起笑意。
他伸手拍了拍张起灵的肩,没说话,只是将茶杯递过去,张起灵接过,又给他满上。
沈昭望着他们,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木屋,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织成了网,将这二人牢牢兜住。
炉火噼啪,阿黄在张起灵脚边蜷成一团,偶尔抬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轻轻摇晃,像在应和着某种默契。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是墨脱本地的雪峰茶,清苦中带着回甘,像极了眼前这段日子。
她忽然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们说打猎我倒也想去。”
黑瞎子一愣:“你?打猎?”
“怎么?”沈昭挑眉,嘴角微扬,那股久违的英气瞬间浮现,“我当年在大胤王朝,可是率十万铁骑横扫北境的将军。四姑娘山这点山头,我追过的猎物,比你们见过的都多。
雪鹿、岩羊、雪豹幼崽,我都能追到,只是后来”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后来那天遇见你们,也在打猎途中,你们忘记了?”
她语气轻描淡写,可三人皆知那“伤”与“病”背后,是怎样的生死一线。
她曾彻夜不眠,为张起灵找治疗他记忆的方法。
也曾一针封穴,止住黑瞎子因旧伤崩裂的血流如注。
“如今你们走了,我反倒清闲了。”她笑了笑,眼神却亮得惊人,“四姑娘山的猎物都被我追了个遍,追到了也不杀,就放了。
可这几个月,骨头都快锈住了。
我一合计,与其在山脚晒太阳养老,不如来找你们,顺便~”。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看看我当年的‘兵’,现在还能不能上山。”
黑瞎子与张起灵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
“行啊!”黑瞎子猛地起身,一拍桌子,“明天就进山!咱们去后坡,那儿有群岩羊,老的壮的都有,你挑一只练手。不过——”
他故意板起脸,“可别像以前那样,追到了又放,咱们可不养闲羊。”
“放心。”沈昭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利落,仿佛瞬间回到还是将军的时候,“打一只,够咱们吃三天,剩下的,等下次。”
张起灵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林,轻声道:“后山雪刚化,草芽初生,野物都肥。
我昨儿看见雪豹的踪迹,绕着岩壁走了三圈,估计在守窝。
咱们避开它,往东边的缓坡走,那里有溪流,也有遮蔽。”
“阿灵现在果然不一样了?”沈昭笑看他,“看来被瞎子带出来了,话都多了。”
张起灵回头看了她一眼,虽未说话但沈昭总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无语。
而黑瞎子在一旁看到张起灵的面部表情,哈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