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零六分,街角的风卷起一片落叶,贴着地面打了两个转。我站在文具店门口,手里捏着一本刚买的记事本,目光落在对面书店的玻璃门上。
她来了。
苏晚骑着那辆灰色电瓶车,停在“知春书店”门前。她下车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抬手捋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头看了眼手表,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跟进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育儿书的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缓缓滑过,停在一本淡黄色封面的书上。她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站定不动了。
我走到隔壁区域,假装翻一本旅游杂志。眼角余光一直锁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坐下,也没有拿出笔记本,只是站着读。她的肩膀微微放松,呼吸变得慢了一些。
她低头看那页书的时间太长了。
我换了个角度,借着书架的缝隙看清了内容——是一张新生儿喂养时间表。表格旁边画着小小的勾,像是有人用铅笔轻轻打过的标记。
她伸手摸了摸书页右下角,指尖停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轻声说了句:“如果那时候能早点看到这些……就好了。”
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她不是在学习。她是在找一样东西,一样已经错过的东西。
我慢慢合上手中的杂志,往门口方向挪。她还在看书,神情安静,但眼角有一点发红。她把书放回原位,转身走向角落的阅读区,从包里拿出那个边角磨损的本子。
我趁着她低头写字的空档,快步走出书店。
五十米外,我靠在电线杆旁,掏出手机拨通加密线路。
“目标今日仍看育儿类书籍。”我说,“情绪波动明显,有自语行为。内容涉及‘如果那时候’‘早点看到’,推测与过往经历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继续说。”
“她抚摸书页的方式不像普通读者。更像是……在碰某个熟悉的人留下的痕迹。而且她今天没带笔,是用指甲在纸上划字,写完又擦掉。”
“她写了什么?”
“没看清。但她写完后,抬头看了会儿窗外,笑了下。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是那种……终于对上了号的表情。”
“你确定是育儿书?”
“确定。今天这本叫《新生儿护理实战手册》。和前几天看的类型一致。她每次来都只选这一类,不碰其他。”
“她有没有买?”
“没有。一本都没买过。都是看完放回去。”
“她为什么不去医院查?或者问医生?”
“不清楚。但她看得很细。有些段落反复翻,像是要把内容记住。”
“她抄了吗?”
“抄了。用的是旧纸条,夹在本子里。写完就撕下来,塞进外套口袋。”
“你看到了?”
“看到了。纸条上写着‘黄疸观察期’‘脐带脱落时间’‘夜间哭闹可能原因’。”
电话那头很久没说话。
我靠着电线杆,看着书店的门。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走出来,抱着几本练习册。苏晚还坐在里面,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
“她还在写。”我说。
“别靠近。”他说,“但盯住她写的每一个字。”
“明白。”
挂了电话,我没走。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水。透过玻璃,能看见她侧脸。她停下笔,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动作很小心,像在收一件不能丢的东西。
我喝了一口水,喉咙有点干。
这时候,书店老板从柜台后站起来,端了杯水走过去。他把杯子放在她旁边的桌上,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苏晚抬头,对他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老人回到柜台,开始整理发票。
我盯着那杯水。杯壁上有水珠往下淌,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圈湿痕。她没动那杯水,继续写。
我又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三分。
她每次都在这个点开始写,三十八分钟后离开。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书店内部的照片。角度是从侧面窗户斜拍进去的,能看清她面前摊开的本子。我把照片传给技术组,附了一句:放大她正在写的那一页。
等回复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左手腕。蓝绳露在袖口外,绳结打得歪歪的,像是自己绑的。她写字时,手指无意识地绕了一下那根绳子。
我见过这根绳子。
去年冬天,在出租屋的监控画面里,她也是这样绕着它,坐在床边给他喂药。
那时候他还叫阿辞。
手机震动。
技术组回了图。放大后的页面上,字迹清晰:
“他发烧那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知道要降温,可不敢用水擦。
后来想起书上说可以用温毛巾敷额头,
我就试了。他睡着后,我哭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说你记得的不是名字,是牛奶的味道。
可我记得的,是你第一次学会关煤气开关的样子。”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不是在准备什么。
她是在复盘。
复盘那段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日子。那些他忘了,她却一点一点记下来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拨通电话。
“她写的不是知识。”我说,“是回忆。”
“什么回忆?”
“关于他。关于他们一起生活的细节。她今天写的是他生病那次,她怎么照顾他。她说她哭了,因为不知道怎么办。”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她还在吗?”他问。
“在。她刚合上本子,准备起身。”
“别让她走。”
“什么?”
“别让她走。等一下。”
我握紧手机,看着她慢慢收拾东西。她把本子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身。
“她要走了。”我说。
“告诉她——”他的声音低下来,“让老板送她一本书。”
“什么书?”
“《新生儿护理实战手册》。整本复印,装订成册,外面包上白纸,不要署名,不要出版社,什么都没有。明天早上,放她家门口。”
“你确定?”
“确定。”
“如果她问呢?”
“就说是一个老读者留下的。”
我挂了电话,立刻联系保镖c。
“顾总新指令。”我说,“马上找人复印《新生儿护理实战手册》,按他说的包装,明早六点前送到她住处楼下。匿名。”
“明白。”
我收起手机,看向书店。
她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来,递给她一个牛皮纸包。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
老板说:“有人托我交给你的。”
她低头看着那个包,没拆。
“谁?”
“不知道。早上来的,放下就走了。”
她抱着包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句:“谢谢。”
她走出去,风把门带上。
铃铛又响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骑上电瓶车,把那个纸包放进车筐,慢慢驶离。
手机亮了。
是顾晏辞的新消息。
“她拿到了吗?”
我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按下发送键。
“拿到了。”
发送成功。
她骑到路口,忽然停下。
她从车筐里拿出那个包,解开绳子,翻开第一页。
风掀起纸页的一角。
她低头看着,手指停在那行标题上。
《新生儿护理实战手册》
全书共八十七页,每一页都干干净净,没有折痕,没有批注。
只有第一页左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不是打印的。
是笔迹。
她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我也看不见。
但我猜到了。
因为我知道他写字的习惯。
右下角总会轻轻顿一下。
就像他第一次在出租屋的便签上写下“晚安”那样。
她坐在车上,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把书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望向街道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阳光照在柏油路上,反出一片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