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刚放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我拿起来,是秘书。
“顾总,您说的电影资料,我已经开始整理了。”
“进度怎么样。”
“初步名单已经筛出来,一共四十三部。按年代和类型分成了四类,华语文艺片为主,还有一些欧洲老电影。每部都做了说明卡,有剧情简介、导演特点,还有推荐理由。”
我翻开面前那叠刚送来的文件。纸张很新,边缘整齐,没有编号,封面空白。打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内容简洁。在《恋恋风尘》那页,写着:“侯孝贤作品,长镜头叙事,讲述少年离乡与铁路邮差的生活。画面安静,色调偏灰蓝,适合夜晚独自观看。”
我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几秒。她确实喜欢晚上看东西。我记得出租屋里那盏小台灯,光线昏黄,她坐在床边翻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问我有没有听懂她说的情节。
我把这张说明卡翻过去,继续往下看。到了《重庆森林》,备注栏写着:“王家卫代表作,讲都市孤独与便利店生活。节奏碎片化,情感隐忍。”
我拿起笔,在旁边写下:她喜欢的便利店,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孤独感?
写完这句,笔尖顿了一下。我想起她送外卖的时候,常常在等红灯时低头看手机。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应该不是工作消息。也许是在刷影评,也许只是反复播放某段台词。
秘书站在我办公桌外侧,声音很轻:“这些推荐理由……我是根据调查报告里提到的习惯写的。比如她常去的小百花影院,排片以这类风格为主。还有她租过的dvd记录,也集中在八九十年代的作品。”
我点头,“做得对。”
她没动,也没再说话。我知道她在等下一步指令。
“继续保持现在的格式。但有一点要改。”
“您说。”
“不要只写客观信息。”
“……我不太明白。”
我把手里的说明卡递给她,指着自己刚写下的那句话:“加一点像这样的内容。不用多,一句话就行。写的时候要想,如果她是观众,会注意到什么?会因为哪一幕停下来?”
秘书接过纸,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您的意思是,让我试着从她的角度去看这些电影?”
“不是试着。”我说,“是要真的去看。”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前,我叫住她:“明天把更新后的版本再送一份来。我要亲自过一遍。”
门关上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放着一台老式投影仪,是我让助理上周买的。旁边还有一摞dvd,都是从苏晚常去的那家租赁店调出来的库存清单里挑的。
我拿出一张,封面上写着《一一》。导演是杨德昌。我记得保镖a的报告里提过,她曾在朋友圈转发过这部电影的台词:“爸爸,我觉得我也老了。”
当时我没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我想知道。
我把光盘放进笔记本,点了播放。画面一开始是婚礼,人群嘈杂,主角站在角落,一言不发。我看着看着,想起她那天晚上加班回来,湿着头发坐在我对面吃面。我说要不要吹干,她说不想动。我就坐在旁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她。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疲惫。现在想,也许也是一种沉默的表达。
电影放到一半,我暂停了。屏幕定格在小男孩透过相机看世界的镜头。我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她看这部电影时,会不会也想重新活一遍?”
写完又划掉“重新”,改成“认真”。
她不需要重来一次。她只是希望每一步都能被看见。
我继续看下去。看到父亲中风倒地,全家围在医院走廊,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那一刻我心里突然一紧。我想起她告诉我她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那天雨很大,我送完最后一单才赶回去。”
我没有问她后来怎么样了。那时候我还不是阿辞,我只是顾晏辞,一个习惯用支票解决问题的男人。
而现在,我坐在办公室里,试图通过一部老电影,理解她曾经一个人扛过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秘书准时送来新的资料册。这次的说明卡多了些不同。在《童年往事》那页,写着:“主角母亲病逝时,他坐在田埂上吃甘蔗。也许她也会记得,亲人离开前最后的样子,是一顿普通的饭,或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句新增的内容都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我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地方。
我拿起笔,在《一一》的说明卡背面写下:“下次如果能一起看,我想听到她说说,最喜欢哪一段。”
写完这句话,我停住了。
我不是在准备资料了。我是在练习怎么成为一个能听懂她话的人。
中午之前,我把所有片子列了个观看顺序。先从节奏平缓的开始,比如《冬冬的假期》《悲情城市》;再过渡到情感更复杂的,像《花样年华》《爱神·手》。最后才是那些需要静下心才能看完的,比如《站台》和《刺客聂隐娘》。
我看了一遍目录,发现这些电影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着急讲故事。它们允许沉默存在,允许人站着不动,允许风吹过街道的声音比对话更重要。
这很像她。
下午三点,秘书再次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放映计划表。
“您列的时间我都排好了。每天晚上留出一个小时,周末可以连看两部。我已经通知技术部调试设备,确保画质清晰。”
我接过表格,扫了一眼,“不用安排放映测试。”
“可是……万一有问题?”
“我不需要完美的画面。”我说,“我只需要真实的。”
她没再说什么,把表格放下,准备离开。
“等等。”我叫住她,“以后送资料来的时候,带一杯热牛奶。”
“热牛奶?”
“嗯。不加糖,温的就好。”
她点点头,走了出去。
我坐回位置上,打开电脑,重新播放《一一》。这一次我没有记笔记,也没有暂停思考。我只是看完了整部电影。
片尾曲响起时,天已经黑了。窗外城市的灯光亮成一片,但我没开办公室的大灯。
屏幕的光映在墙上,像一块小小的电影院。
我靠在椅背上,轻声说:“原来你看过这么多事。”
这时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水彩老师确认明天上午十点上门授课,地点按您要求设在公司空会议室。”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回复。
而是打开文档,新建一页,标题写成:【观影笔记初稿】。
第一行写着:她喜欢的不是电影本身,是那些没人说话时,心里响起的声音。